(一)
皇上言畢,靜坐良久,神色幾番斟酌,猶豫再三。
半晌,他終是沉沉開口:
「罷了。你所言有理,新舊兩案緊緊糾纏,越州一線,是如今唯一可破局之處。朕准你前往越州查訪。」
他抬眸看向周政胤,語氣凝重審慎,帶著帝王囑託:
「路途千里,你務必步步謹慎,保全自身。若尋得寶忠,查到線索即刻回京。」
「兒臣遵旨!」
周政胤重重叩首,心中大石落地,心底卻翻湧著焦灼。
他終於有了名正言順離京的理由,去追趕那連夜出走的身影。
離開養心殿後,他一刻未曾停歇,快步趕往良妃宮中。
此時殿內哀聲未歇。
周政胤立在宮外廊下,命內侍傳高書冉出見。
不多時,高書冉輕步走出,臉上尚帶著弔唁的肅穆哀色。
周政胤望著她,神色沉凝,無半分笑意,直言道:
「書冉,父皇准奏,命我即刻動身前往越州查案。府邸大小事務,便盡數辛苦你照料。」
高書冉聞言驟然一怔,心底猛地一空。
二人新婚不過兩日,他卻要即刻遠赴千里之外。
酸澀一瞬湧上眼底,眼圈悄然泛紅。
可她身為正妃,深諳大局,身處深宮,不敢流露半分私怨。
便強壓下心頭不舍,溫婉頷首,抬手細心替他撫平微亂的衣袍,輕聲道:
「妾身知曉。王爺只管安心前去,務必萬事當心。府中上下,妾身定會悉心打理,井然有序。
側妃離府,府內諸事,妾身自會妥善處置,安穩和睦,絕不生出事端。」
周政胤垂眸看著她溫順懂事的模樣,抬手輕輕拿開她整理衣袍的手,語氣平淡,藏著一絲複雜:
「此番我遠赴越州,順道,便容她遂心,歸鄉一趟。」
高書冉身形微滯,再度怔住。
她抬眸靜靜凝望著眼前的夫君,纖長指尖悄然蜷起,攥住微涼衣料。
心頭翻湧的酸澀盡數壓下,面上依舊端著正妃該有的端莊溫婉。
「也好。如此便兩全了。王爺此去路途艱險,你與側妃二人,務必萬般當心,平安順遂才是。」
周政胤此刻滿心都是追上江朔寧的念頭,哪裡顧及得上她的心緒。
聞言只敷衍不耐地點了下頭,隨手輕拍她肩頭,算作安撫。
旋即轉身,大步流星朝著宮門而去,背影決絕,不留半分留戀。
夜風拂過廊下,衣袂翻飛,吹涼了高書冉眼底僅存的微光。
她靜靜立在原地,望著他倉促離去的背影。
心口千般委屈、萬般酸澀堵在喉間,痛得幾乎窒息,卻半點不敢外露。
侍女明蘭快步上前,望著自家王妃黯淡憔悴的神色,滿心心疼,壓低聲音哽咽道:
「王妃……王爺要同側妃一同南下,獨留您一人守著空蕩蕩的王府,您太委屈了。」
高書冉緩緩收回目光,唇角扯出一抹苦澀的笑:
「他二人的情分,我從來都比不得。自打聖旨賜婚那日起,我便心知肚明,我爭不過江朔寧。
她是王爺心心念念、親口求來的人,而我,不過是皇上指婚,強行塞給他的正妃。從頭到尾,我都是夾在中間多餘的那個人。
我早打聽清楚,江朔寧起於深宮宮女,能一步步坐到側妃之位,心性、本事皆是頂尖。我無需與她相爭,也爭不起。
這世間情愛最是不講理。哪怕我安分守己、端莊持禮,分毫不去招惹,只要她站在王爺身側,我便一敗塗地。
這場婚事,王爺本就不願,而我,又何嘗是心甘情願?」
語罷,她緩緩抬手,取出袖間絲帕,輕輕拭去眼角滾落的熱淚,動作優雅克制,未有半分失態。
明蘭鼻尖發酸,輕聲寬慰:
「王妃知書達理、溫婉賢淑,待王爺一片赤誠,日久天長,王爺總有一日能看見您的好,心悅於您。」
高書冉微微搖頭,眸底盛滿看透世事的淡漠與悵然,又是淺淺苦笑:
「我只需守好本分、執掌府中諸事、安穩後宅便是。往後人心歸處、情緣深淺,皆是天命,誰又能說得准呢。」
言畢,她挺直端莊身姿,在明蘭輕輕攙扶下,轉身緩步離去,背影端方雅致。
唯有垂落的眉眼,藏著無人窺見的滿目荒蕪與心碎。
(二)
馬車駛出城門,一路向南奔去,夜色漸濃,月色浸滿曠野。
車廂內燃著一盞孤燈,微光搖曳。
藍芯看著江朔寧一遍一遍翻看越州地勢圖,眼底滿是心疼,輕聲勸道:
「主兒,莫再盯著圖紙看了,仔細傷了雙目。去往越州路途遙遠,約莫要十日半月,您千萬保重身子。」
江朔寧輕輕頷首,將地勢圖緩緩卷好收起。
她便抬手掀開馬車簾,望向外面蜿蜒的羊腸小路,道旁林木飛速向後退去,心底焦灼難安。
「我若生有雙翼,恨不得即刻飛到越州。」
藍芯輕嘆一聲,取來素白披風,輕輕披在她肩頭:
「奴婢知曉您滿心惦念寶忠公公。在宮中時,奴婢便聽聞您與他的情分,世事總難遂人願。
昔日寶忠公公在內務府,也曾數次照拂奴婢,奴婢心中一直感念。但願他吉人天相,定能平安無事。」
江朔寧慢慢放下車簾,聲音輕而篤定:「他是這世上最好的人,無人能及。」
藍芯默然點頭,不再多言。
不多時,馬車緩緩停駐。
單珩哲自車轅一躍而下,伸手掀開布簾,看向車內的江朔寧:
「暫且歇片刻,用些吃食,我們再繼續趕路。」
江朔寧眉頭微蹙,眼底滿是急切:「才走這一程,為何就要停下歇息?」
單珩哲沉聲回道:「夜色太深,林中難行,咱們還是謹慎些。」
江朔寧心中雖一刻不願耽擱,卻也知曉行路不能硬撐,便應下,由藍芯攙扶著走下馬車。
馬車停在密林之間,單珩哲拾來枯枝生起篝火,跳動的火光映著三人身影。
江朔寧坐在火堆旁,小口啃著麵餅。
一旁的藍芯取出用油紙包好的牛肉乾遞過去:「主兒,吃些肉墊墊身子。」
江朔寧接過,轉手遞向單珩哲。
「你吃吧。這一路數你最辛苦,往後還要依仗你護我們前行,切莫熬垮了身子。」
單珩哲一怔,抬眸看向她,眼底漾開一抹淺淡笑意,伸手接過牛肉乾:
「好。朔寧,倘若此番能尋回寶忠,你我兄妹二人,便放下過往恩怨,化干戈為玉帛如何?」
江朔寧抬眼淡淡睨了他一眼,語氣冷硬:「不必拿此事同我談條件。」
單珩哲口中的肉驟然失了滋味,笑意慢慢斂去,低聲道:「我明白。」
林間萬籟俱寂,漫天繁星垂落,三人靜靜圍坐在篝火邊。
誰都沒有再開口,只餘下木柴噼啪燃燒的輕響。
月色漸漸被烏雲吞沒,天地間一下子暗了幾分。
江朔寧起身,提議即刻繼續趕路,單珩哲卻抬手攔住,只說還需再候片刻,得讓馬匹把草吃足,才有力氣夜行。
於是,江朔寧耐著性子等了半個時辰,再次出言催促。
可單珩哲卻忽然捂著肚子,神色痛苦,轉身走入林中方便。
幾番刻意耽擱,江朔寧胸中怒火翻湧,強壓著沒有發作。
又耗了兩個時辰。
林間的寂靜,突然被一陣急促奔踏的馬蹄聲猛地撕碎。
蹄聲由遠及近,重重叩擊在泥土之上,越來越響,裹挾著一股不容分說的壓迫感。
篝火噼啪的聲響驟然顯得微弱,江朔寧抬眸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神色瞬間繃緊。
藍芯也慌忙往江朔寧身側靠了靠,心頭懸起,屏息朝著黑暗的林道望去。
夜色沉沉,樹影隨風搖晃。
不多時,數騎衝破林間暗影,為首那人猛地勒緊韁繩,駿馬一聲長嘶劃破夜空。
周政胤一身玄色勁裝,滿身風塵,鬢邊沾著塵土。
他的目光穿透跳動的火光,直直鎖定火堆前的江朔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