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周政胤當即翻身下馬,雙拳緊緊攥起,一步一步朝江朔寧走去。
此刻,他眼底情緒翻湧,怒意裹挾著惶恐,壓在最深處的,仍是無盡擔憂。
「王爺,您可算來了。」
單珩哲倏然自林間的暗影里踏出,橫身攔在二人中間,從容開口辯解:
「是屬下見側妃娘娘憂心寶忠心切,才擅自帶她離府。王爺莫要動怒。」
江朔寧心頭一震,瞬間洞悉。
原來方才一路百般拖延,竟是單珩哲有意等候周政胤趕來。
「滾!」
周政胤胸膛劇烈起伏,聲音沉得像淬了寒冰。
單珩哲見他盛怒,不再硬攔,轉身對上江朔寧憤恨的目光,不由心虛垂眸:
「對不住。是我提前傳信府中管家,通報王爺行蹤。
我唯恐護不住你,若是尋不到寶忠,反倒讓你身陷險境,我實在無法向王爺交代。」
江朔寧一聲嗤笑,冷冷凝著他,一言不發。
單珩哲清楚江朔寧此刻心中恨極了自己,不再多做辯解,轉頭向藍芯遞去一個眼色。
二人識趣退開,遠遠站定,留給二人單獨相處的空間。
周政胤喉結微微滾動,緩步走近江朔寧,一身風塵裹挾著疲憊,聲音帶著幾分無力,近乎卑微:
「我說過,我會陪你去往越州尋寶忠。為何你連片刻都不肯等?你可知,這般貿然離府,一旦傳出去,會是什麼下場?」
江朔寧側過臉避開他的視線,語氣淡漠冷硬:
「我顧不上這些。什麼規矩、禮法,我全都想拋卻。這些東西困了我太久,我早已倦了,不想再顧忌分毫。」
周政胤凝望著她,聽她這番話,心頭驟然一沉。
自寶忠出事之後,她像是徹底換了一個人。
「好,你不顧便不顧。可你,有沒有半分考慮過我的感受?」
他眼眶慢慢泛紅,聲音壓得發顫,藏著難以掩飾的委屈。
「三皇子驟遭不測,宮中一片混亂,還要籌辦後事。我本就分身乏術,驟然聽聞你私自離府奔赴越州,我……我當時幾乎要瘋了。」
「我不惜向父皇請旨,將三皇子一案牽連其中,藉機赴越州查案,還要處處替你遮掩,我本可以護住你。
只是……只是你一心牽掛寶忠之餘,能不能稍稍想一想我?
我封王時日尚淺,根基未穩,無數雙眼睛盯著我的一舉一動。
太子和諸位皇子,還有暗中各方勢力,全都伺機想要除掉我。我們奔赴越州,哪裡只有明面上的陷阱?
我原本計劃秘密動身,對外謊稱去往別處,以此避開那些暗箭。
可如今你擅自出走,一切都擺到了明處。你可知這山間路途,步步皆是兇險?」
江朔寧聽罷,心底猛地一顫,短暫地動了動容。
周政胤字字句句,道理無半分差錯。
可只要拿來和寶忠的性命相較,其餘種種,終究都只能退居其次。
(二)
夜風吹拂林間,樹葉沙沙作響。晚風掀起二人衣袂,獵獵飛揚。
周政胤望著她,聲音慢慢發啞,一字一句,剖開心底埋藏多年的隱痛。
「你可知,寶忠出事前,那匹馬本是我的。是他悄悄同我調換。這件事,我一直沒有告訴你,我怕你知曉之後,會更加恨我。
我心裡清楚,在你心底,你寧可遇險的人是我,也不願是寶忠。
到如今我才算徹底明白,我周政胤,終究比不上寶忠。
還記得多年前皇陵一事,我送你一瓶藥,換來你不惜性命助我脫困。
從前我總以為,你是感念恩情。可我後來常常回想,或許當年你出手,除卻報恩之外,更多是一場賭注。
你賭我這個人人口中的廢物,究竟能不能被扶持起來。你拉著寶忠,你們二人一同托舉著我。
我承認,過往我做過許多錯事。世間旁人犯錯,尚有迴轉、尚有寬恕,唯獨我不能。
我必須比所有人更拼命、做得更周全,才不會印證世人那句『廢物』。
可從來沒有人,願意踏進來,認認真真走一遍我這二十餘年的路。
如今我恢復身份、受封王爺,我從沒有覺得這份榮耀是我憑一己之力得來。
我始終感念你,感念寶忠。我更承認也曾嫉妒過寶忠,嫉妒他能得你全然的信賴與偏愛。
可明明曾經,你也曾待我一片真心啊。
人在最深的低谷里,有人伸手拉你一把,朝夕相伴,誰能不動心?
江朔寧,寶忠一次次捨身護你,打動了你,你動了心,愛上他,便是情深義重。
為什麼唯獨我愛上你,就成了千錯萬錯嗎?」
江朔寧靜靜聽完這一番肺腑之言,怔怔立在原地。
她緩緩轉頭,望向淚流滿面的周政胤,嘴唇輕輕翕動,千言萬語堵在喉頭,一時竟不知該如何開口。
周政胤向後退了一步,眼底翻湧著委屈、絕望與心碎,整個人破碎得仿佛一碰就會崩塌。
「江朔寧!」
他聲音哽咽,一字一句沉重無比:
「我今日對天起誓,往後,我再也不會阻攔你和寶忠。
我答應你,只要尋到他,我便成全你們雙宿雙飛。
後路我都已經想好,對外就說,你在路途之中染病離世。我成全你們……我成全你們。」
說完這話,他又踉蹌後退數步,微微躬身垂落眼眸。肩膀不住地顫抖,像一個再度被拋棄的孩童,失聲痛哭。
江朔寧靜靜立著,凝望著他失聲落淚。堂堂七尺男兒,此刻哭得這般痛徹。
她心底輕輕一晃。
從前,他也會在她面前落淚。
可如今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卑微無助的少年,是九皇子,是新晉受封的景宸王。
身居王位,人前素來矜貴自持,唯獨在她眼前,毫無遮掩地展露所有脆弱。
江朔寧這一刻才真切察覺,自己此番擅自離府,是真的狠狠傷了周政胤的心。
「阿胤……」
江朔寧抬步,想要向他走近。
周政胤卻猛地抬手攔住她,輕輕搖了搖頭。
「不要過來。往後,我與你保持五步之距。你是寶忠的人,名義上,不過是我周政胤的側妃。
你我心裡都明白,這樁婚事,自始至終,本就是為了寶忠。」
他聲音還帶著哭過的沙啞,平靜得近乎寒涼:
「如今遂了你的心愿,我們可以動身前往越州尋寶忠。我會護你周全,平平安安,送你到寶忠跟前。
江朔寧,你不必再提防我,不必忌憚我對你存什麼非分之想。
繼續愛你,是我自己的權利。可我再也不會強求,要你的心底,留一處位置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