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三皇子的後事,三日後料理完畢。皇上下旨,宮中一月禁用葷腥。
旨意傳至各宮,闔宮即刻斂了歌舞葷宴。
皇上此舉,一半是痛失骨肉的哀戚,一半是做給宗室朝臣看的體面。
他要這宮裡所有人記著,天家骨肉凋零,不可輕慢,更不許私下妄議事端。
葉婉從鳳儀宮出來,臉色暗沉,滿心煩悶,緩步走在御花園。
「小主,彆氣餒。若不是三皇子出了事,皇后娘娘本該舉薦您見皇上,咱們再等等。」采衣小聲勸道。
葉婉眼底翻湧著不甘,咬牙道:
「我知道。只是看不慣滿芷晴那副小人嘴臉。她買通苓嬤嬤,挑唆毓秀宮秀女來為難我。
若非希玥多次出手幫我、壓制她們,我們的日子根本熬不下去。」
說話間,她抬眼望向沉沉夜色,一字一句,帶著不肯認輸的韌勁:
「我就不信,我葉婉,一輩子不能出頭。」
采衣輕輕上前攙扶住她,輕嘆一聲:「日子總會好的。」
葉婉道:「倘若最後皇后娘娘指望不住,我得再尋個靠山,總不能一輩子當個秀女,連死都見不上皇上一面。」
采衣聞言,略一思忖,低聲獻策:
「小主,不如拿出咱們餘下的積蓄,去巴結馮總管或是鹿公公。這般坐以待斃,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葉婉抬眼,嫌惡地掃了她一眼:
「滿芷晴便是靠私下賄賂鹿公公才有依仗,我絕不會走這條路。
御前太監又如何?這宮裡最腌臢的便是這群閹人。
你以為他們會單單為銀錢真心幫我們?他們什麼好處沒見過,哪裡缺這點銀子。我才不要去湊這個熱鬧。」
說到此處,她忽然面露厭憎,低聲嗤道:
「曾經江朔寧同寶忠就走得那樣近,寶忠本就是個閹人,想來二人私下指不定藏著什麼苟且勾當,光是想想便叫人反胃。
真叫人費解,九殿下竟還肯納江朔寧做側妃,當真不嫌污了自己。」
采衣聽得臉色驟然煞白,慌忙壓低聲音勸阻:
「小主!隔牆有耳,這種話萬萬不能亂說!」
葉婉只不屑地勾了勾唇角,不再繼續議論。
旋即,她下意識攥緊手中帕子,這一低頭,才發覺帕子不見了蹤影,當即蹙起眉頭,吩咐采衣尋來。
采衣連忙叫她留在原地等候,自己順著方才走過的路折返去找。
夜色浸滿整座御花園,四下靜謐無風。
葉婉心頭煩悶未散,百無聊賴,便想往前路湖畔走走,疏解心緒。
行至花木拐角處,她低頭走神,猝不及防一頭撞進一具堅硬溫熱的胸膛。
一股清雅的木質冷香撲面而來,混著淡淡的松煙墨香,是書卷浸染出來的貴氣,沉靜內斂。
葉婉心頭一顫,猛地抬眸。
月色落在那人眉目間,膚白如玉,五官凌厲風華。
那雙桃花眼生得極是惑人,深邃沉沉,正垂著眸,靜靜看著她失神的模樣。
晚風微滯,周遭寂靜無聲。
葉婉一時看怔了神,呼吸微頓,眼底盡數映著他的身影,竟是忘了行禮,忘了言語。
眼前之人,正是太子周硯承。
周硯承眸底掠過一絲淺淡玩味,音色低沉溫潤,帶著漫不經心的慵懶:
「姑娘這般直勾勾盯著一個男子,可不太合宮中規矩。」
一語落定,葉婉驟然回神,耳根微熱,慌忙往後退開半步。
她眸光飛快掃過他一身尊貴常服,再落至腰間那枚象徵儲君身份的龍紋玉佩,瞬間瞭然。
可心裡非但半分懼意無存,反倒漾開一抹溫順明媚的淺笑,屈膝輕福:「秀女葉婉,見過太子殿下。」
周硯承挑了挑眉,語氣輕緩:「我知道你。你常出入鳳儀宮,我遠遠見過你一兩回。」
葉婉微微一怔,抬眸直直望向他,帶著幾分訝異:「原是如此。」
尋常秀女見了太子,多半垂首避讓,可葉婉沒有半分躲閃。
周硯承瞧著,反倒生出幾分趣味:
「葉秀女生得這般貌美,獨自在御花園走動,需得留心。深宮夜色,並不安穩。」
葉婉美眸流轉,靜靜凝著他。
心底卻暗自冷笑,男人大抵皆是見色起意,就算貴為太子,也不外如是。
一念及此,她心頭倏然一轉:倘若皇后這條路走不通,太子,未必不是另一條出路。
於是,葉婉睫毛輕顫,目光緩緩從他眉眼慢慢往下,掠過他衣襟,再重新抬眼,桃花眼對上桃花眼,語聲壓得低柔:
「多謝殿下關心。只是這深宮白晝拘束太重,人人都繃著一副規矩面孔,唯有夜裡,才敢放任心神。」
周硯承望著她眉目含春的模樣,目光不自覺上下打量她的玲瓏身段,唇角漾開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二)
采衣尋回秀帕,折返回來,卻不見葉婉的身影,只得四下張望,壓低聲音輕聲喚她。
片刻之後,葉婉才匆匆自假山陰影里走出來。采衣一見,連忙快步奔上前。
「小主,您方才去哪了?可嚇死奴婢了。」采衣聲音發顫。
葉婉連忙伸手按住她,低聲遮掩:
「蚊蟲擾人,我便躲進假山石隙里稍坐片刻。」
說罷不由分說拽著采衣轉身往毓秀宮走,一路上頻頻回頭,唇角噙著一抹羞怯淺笑。
待主僕二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花木深處,周硯承才緩緩從假山另一側走出來。
他遙遙望著葉婉遠去的背影,唇角斜斜揚起,抬手輕輕蹭了蹭唇角,低聲自語:
「這丫頭,膽子不小,夠野,不過倒是有趣。」
說罷,他收回目光,抬手理了理衣襟,轉身便帶著身後隱著的內侍,緩步去往東宮。
東宮內殿。
五皇子周謹與六皇子周蕭分坐下首,二人面色沉鬱,尚沉浸在三皇子薨逝的悲痛之中。
「此事分明就是周政胤乾的!他素來便與三哥心存嫌隙,先前春獵之時,便是他暗中下手,傷了三哥一條腿。如今三哥中毒身亡,必定是他派人所為!」
周謹一掌重重拍在案几上,齒間滿是憤懣。
周蕭輕搖摺扇,神色冷靜:
「我們心裡都清楚是他,可眼下沒有實打實的證據,貿然發難,只會引火燒身。」
周謹略一思索,開口獻策:
「十四弟素來同他親近。不如想辦法撬開十四弟的嘴,逼他吐露出實情。」
太子端坐上位,靜靜聽著二人慷慨激昂的控訴,思緒卻悄然飄回方才御花園假山的暗影之中。
葉婉主動湊上來,急切吻向他的模樣,如餓狼般大膽灼熱。
那一幕在腦海里反覆盤旋,叫他心底翻湧,渾身一陣燥熱。
「太子!」周謹見他失神,開口喚了一聲,抬眸看向他,「三哥這仇,咱們一定要報。不知太子可有良策?」
周硯承驟然回過神,斂去眼底那點紛亂,唇角浮起淡然笑意:
「辦法自然是有的。周政胤如今遠赴越州,可供我們動手的機會不少。
不必急著逼問十四弟,反倒可以拉攏他。」
周謹、周蕭聞言對視一眼,瞬間讀懂了太子話里暗藏的算計。
說完,太子轉頭看向周蕭,笑意意味深長,緩緩開口:
「周政胤此番攜江朔寧同往越州,獨留王妃一人守在府邸。
二人成婚才短短几日,獨守空閨,滋味定然難熬。六弟,你與高書冉本是青梅竹馬,你原本是打算求父皇賜婚的,可最後她卻嫁給了周政胤。
人人皆知周政胤心繫江朔寧,你的書冉妹妹,既要遭夫君冷落,又要獨守空宅,你當真忍心看她這般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