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景宸王府。
暖霧裊裊，氤氳翻湧，燭火在水汽里晃出朦朧碎光。
明蘭侍立一旁，徐徐為高書冉解去外裳，一層層褪下衣衫。
高書冉緩步抬足，白皙修長的雙腿踏入溫熱池水，緩緩行至池心。
水溫熨帖入骨，剛好漫過鎖骨，掩去一身瑩白肌理。
墨發盡數高高挽起，露出纖長優美的脖頸線條，孤寂又楚楚動人。
「明蘭，你們都退下吧，我想獨自靜一靜。」
高書冉聲線輕軟淡然，無波無緒。
明蘭屈膝福身，恭謹應聲，隨即帶著殿內侍女輕步退離。
闔上殿門，四下瞬間寂靜無聲。
偌大湯池殿，唯余暖霧縈繞，溫水脈脈。
高書冉靜靜泡了半晌，溫熱水汽熏得她面頰浮起通透薄紅。
空寂殿中，洞房那一夜的光景不受控制地湧入腦海。
周政胤彼時的溫存與糾纏，纏綿直至夜半。
可轉瞬夢醒，如今他遠在越州，身側伴著旁人，獨留她一人空守王府，夜夜孤寂。
她指尖無意識輕輕摩挲肌膚，雙腿在溫水裡微微相蹭，滿心皆是說不出的酸澀苦楚。
不知周政胤，何日才會歸來。
就在此時，一雙修長乾淨的男子手掌，驟然輕輕落上她的肩頭，力道溫柔，緩緩揉捏。
觸感溫熱真實。
高書冉未曾睜眼，只當是侍女折返，聲線柔軟：
「明蘭，我讓你們都出去，怎的又進來了？」
一道低沉溫潤、熟悉到刻骨的男聲，倏然貼著她耳畔響起，氣息微燙：
「書冉，不是明蘭，是我。」
這聲音！
高書冉渾身猛地一顫，瞳孔驟縮，驟然睜眼。
霧氣迷離之中，周蕭唇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
全無宗室皇子該有的端謹自持，眼底藏著幾分不羈狡黠。
她嚇得魂飛魄散，瞬間回神，雙臂死死抱緊胸口。
身形倉促往後急退，踉蹌躲至池水中央，眼底滿是驚惶羞怯，聲音都微微發顫：
「怎麼是你？！你、你是怎麼進來的？！王府守衛森嚴，你怎敢擅闖此處！」
周蕭順勢坐在湯池臨水石階上，身姿閒散，輕搖摺扇，眸光溫柔繾綣，牢牢鎖著她慌亂無措的模樣，低低淺笑：
「書冉，你忘了？我自幼習得輕功。尋常王府守衛、高牆窗欞，於我而言，本就形同虛設。」
高書冉望著他，羞憤交加，眼眶瞬間泛了潮，幾欲落下淚來，聲音微微發顫：
「六皇子，如今我已是你九弟的王妃，萬萬不可如此，你速速離開！」
周蕭臉上漫不經心的笑意緩緩斂去，心底積壓多年的不甘翻湧而上，語氣沉了下來：
「我自然知曉。只是周政胤，他配不上你。」
「書冉，我們只差分毫，就差那麼一點，娶你過門的人本該是我，而非他。
他憑什麼擁有你？他心裡從來沒有你，滿心只繫著江朔寧。你知不知道？」
高書冉整個人退至湯池對面，雙臂依舊緊緊環護住自己。
她抬眼望向屏風之上，自己的衣衫便擱在那處，可隔著一池溫水，距離太遠，無論如何也夠不到。
萬般窘迫無助之下，她垂首落下淚來，聲音帶著哭腔，苦苦哀求：
「夠了！這便是命。六皇子，你我緣分本就淺薄，該放下心中執念，另尋良人。
我如今是他的王妃，無論他心繫何人，皆是他的情分，我原也沒有資格置喙。
求你莫要挑撥我們的夫妻情分，他待我並不算薄。求你速速離開此地。」
（二）
聽聞此言，周蕭猛地合上摺扇，指節收緊，胸膛劇烈起伏，滿是憤懣與不甘：
「他若真待你好，怎會新婚不過兩日，便拋下新婚王妃，攜側妃南下越州，留你獨守空府？
方才我看得一清二楚，你眼底全是落寞孤寂，你根本不開心！」
他死死盯著水霧中落淚的女子，語氣帶著蠱惑與執拗：
「書冉，別自欺欺人了。跟我走吧，只要你肯回頭，縱使要與周政胤針鋒相對、兄弟反目，我也定然要娶你。」
高書冉聞言大驚失色，渾身冰涼，連連搖頭，滿目難以置信，又驚又怒：
「六皇子！他是你的九弟！你怎能存此逾禮荒唐的心思！」
她強壓心底慌亂，守著最後一絲底線與體面，聲音發顫卻字字端正：
「念在年少相伴的情分，今夜之事我當作從未聽聞。
求你立刻離開！你若執意不走，休怪我不顧情面，當即喚人前來！」
周蕭心口驟然一沉，滿眼酸澀與委屈：
「書冉，你何時變得這般陌生？你與他相守不過數日，為何處處護著他？你怎可如此無情？
你大婚那日，你可知我心底有多撕痛？明明該站在你身側的人是我，我卻只能壓下滿心苦楚，裝作無事人一般，上前虛偽道賀！」
高書冉不願再多聽半句，猛地偏過頭，避開他的目光，語聲冷硬決絕：
「那是你的心思，與我無干。我只曉得，如今我高書冉嫁的是景宸王周政胤。我是他的王妃，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周蕭見她這般絕情的模樣，心底那點殘存的溫情盡數褪去。
他便緩緩站起身，眸底翻湧著陰鷙，帶著刺骨的威脅：
「書冉，我不信你真能長年熬住這空閨寂寞。倘若周政胤客死在外，你切莫回頭來求我。
他的性命，未必由天，亦可由我。別的暫且不論，單是為了將你重新奪回來，他便該死。」
言罷，周蕭邁步走向窗邊，臨躍出去前，又回頭深深望了一眼池水之中的高書冉，一字一頓：
「我還會再來。」
話音落，他抬手推開窗扇，身形縱身一躍，悄無聲息消失在夜色里。
高書冉再也繃不住心中驚懼與委屈，方才強撐的端莊決絕轟然碎裂，終是失聲痛哭，淒楚難言。
殿外值守的明蘭隱約聽見內里哭聲，心頭大慌，來不及通傳，快步推門奔入湯池殿。
入目便是大開的窗扇、翻湧的夜風，再看向池中心淚崩失態的高書冉，一瞬間全然瞭然。
定是六皇子周蕭來過。
舊年往事驟然掠過明蘭心頭。
彼時高書冉尚未出閣，居於高家閨中，六皇子便常借著夜色、憑一身輕功，悄悄潛入閨房尋她。
來時悄然，去時無影，無人捉得其蹤跡，只留滿室難言的牽絆與糾葛。
明蘭鼻尖一酸，不敢多思，快步繞至屏風前，取下衣衫，又回身利落關合窗扇。
隨後急步走到池邊，跪在一旁，輕輕將衣衫披在高書冉瑟瑟發抖的身上，眼眶通紅，聲音壓得極低，微微發顫：
「王妃……六殿下他、未曾對您失禮為難吧？」
高書冉死死咬著泛白的下唇，淚眼朦朧，用力輕輕搖頭。
見她無恙，明蘭懸在嗓子眼的一顆心總算重重落下，又疼又後怕，低聲篤定誓言：
「往後奴婢寸步不離守在您身側，日夜不休，絕不再讓他擅自闖入半步，絕不再讓王妃受這般驚嚇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