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寶忠抬眼望向面前蜿蜒的小路,晚風掀動他的衣袂,神色沉靜,緩緩拆解其中利害。
「十四殿下年紀尚小,在一眾皇子裡本是最不起眼的那一個。
太子根基深厚,三皇子常年征戰沙場,五、六皇子又是太子心腹。這般局面,無論何人勝出,儲位都輪不到他。」
他微微側頭,看向周政胤。
「唯有挑動殿下與太子彼此猜忌、互相傾軋,攪亂這一潭死水。
他不必親手沾染血債,只需挑撥離間,借旁人之手剷除勁敵。
所有罪責盡數扣在太子一黨頭上,他安坐幕後,一身清白,靜候時機。」
寶忠稍作停頓,語氣添上一層沉冷。
「今日他能嫁禍太子,來日局勢一旦逆轉,他亦能反手將所有罪名推到你的身上。
於他而言,世間所有人,不過是他謀求儲位,可以隨意利用、隨時捨棄的棋子。」
「你莫要忘了,他的生母便是蘇妃。當年冷宮之中,究竟是自縊身亡,還是遭人謀害,你我心中都清楚。深宮之內,從無無緣無故的慘死。」
話音落下,周政胤靜靜凝望著寶忠,眼底慢慢浮起欣賞與嘆服。
心底一動,一念悄然萌生。
他突然不願放寶忠與江朔寧就此離去。
可這念頭剛升起,便被他強行壓下。他緩緩轉眸看向江朔寧,眼底翻湧著不舍。
他不能再傷朔寧的心,君子一言,駟馬難追,他不願做反覆無常的小人。
念及此處,他收回目光,重新控住馬車,望著前路淡淡一笑:
「那就見招拆招。太子雖被視作儲君,一日未曾登基,世事便尚有變數。
我本不求爭儲,只求安穩度日,可若是步步相逼,我也不妨入局爭上一爭。」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放輕:
「寶忠,你帶朔寧走吧。帶她遠離這朝堂紛爭,餘下的風雨,由我一人來扛。」
寶忠聞言一怔,轉頭看向周政胤,心底莫名漫上一層愧意。
朔寧名義上仍是他的側妃,而自己卻與朔寧情定。
周政胤這般大度,願意放他們二人遠走高飛,心緒一時五味雜陳。
江朔寧瞧出寶忠的怔忡,伸手輕輕攥住他的衣袖:
「寶忠,我累了。我只想尋一處地方,過簡簡單單的日子。既然阿胤願意成全我們,我們便走吧。」
寶忠喉結微微滾動,沒有出聲,只抬手輕輕覆在她手背上,默然不語。
馬車緩緩行遠。
山頭之上,李彪一行人勒馬靜立,目光狠戾,死死盯著下方那輛漸行的馬車。
他冷哼一聲,語氣桀驁:
「哼!景宸王跑到咱們越州,還真當自己能行俠仗義?他是王爺又如何,我李彪從來沒怕過誰。既然他敢踏進來,我便叫他有來無回。」
「他想動我叔父的烏紗,還打算讓知府斷案。可他哪裡知道,寫給知府、遞往朝廷的那些書信,早就被我截下了。」
他重重哼了一聲,眼底殺意翻湧。
而李彪尚且不知,這片山林之中,另有一批人馬悄然潛伏,目標同樣是周政胤。
他們隱在濃蔭枝椏之間,氣息斂藏,與李彪這夥人互不相識,各懷殺機。
李彪一門心思盯著馬車,全然不曾察覺,自己的身後,還藏著另一重兇險。
(二)
一路顛簸,馬車終於抵達趙小蝶家門口。
趙大叔與趙大嬸聽說丫丫被周政胤、江朔寧親自送回,心裡歡喜,待客格外熱忱。
二老本是鄉間百姓,特意將家中那隻平日捨不得宰殺的雞殺了,張羅出滿滿一桌菜餚。
席間,寶忠挨著江朔寧並肩而坐。單珩哲瞧在眼裡,知曉二人已然和好。
旋即,目光便不由自主落在周政胤身上,見他一杯接著一杯,默然飲酒。
趙小蝶瞥見寶忠眼底只映著江朔寧一人,心頭微澀,默默垂眸,低頭扒飯,不再多言。
趙大叔夫婦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對視一眼,心底都掠過一絲難言的失望。
飯後,趙大叔和趙大嬸特意騰出自己的主屋,留給周政胤歇息,二老打算去隔壁鄰居家借住一晚。
幾人簡單商議過後,安排妥當住處。
周政胤、寶忠、單珩哲同住一間;江朔寧與藍芯歇在寶忠原先的屋子;趙小蝶依舊留在自己房中。
屋內。
藍芯正替江朔寧寬衣,一眼瞥見她頸間淺淺的印記,神色驟然一沉。
她便默然將脫下的衣裳疊好放在床沿,轉身整理被褥,聲音放得很輕。
「主兒,奴婢有句話,不知該不該問。」
江朔寧坐在凳上,緩緩梳理垂在胸前的髮絲。
「問什麼。你不是已經看見了?」
藍芯心頭一驚,猛地抬眼,卻正對上江朔寧靜靜望來的目光。
她慌忙低下頭,急急辯解:「奴婢並非有意窺探,只是放心不下主兒。」
江朔寧淡淡開口:「在林間時,我餘光瞥見一道橘色身影,便猜到是你。你不止看見了,也聽見了,對不對?」
藍芯快步上前,屈膝跪伏在地,聲音帶著幾分惶急:「主兒,奴婢絕非有意。」
江朔寧垂眸看著跪在地上的她,語聲平靜,卻帶著沉沉的分量。
「藍芯,你與單珩哲都不是愚鈍之人,早已看清我、王爺還有寶忠之間的糾葛,只是一直沒有戳破。你是陪在我身邊的人,你說,我該不該信你?」
藍芯伏在地上,脊背微微發顫,重重叩首,聲音懇切而堅定。
「請主兒放心,今夜所見所聞,奴婢定會爛在肚子裡,半個字都不會向外吐露。」
她抬眼,眼底滿是赤誠,隨即再度深深一拜。
「奴婢不會向任何人提起此事。此生守口如瓶,若違此誓,不得好死。奴婢只求長伴主兒身側,不離不棄。」
江朔寧冷冷望著淚流滿面的藍芯,眼底倏然掠過一絲凜冽殺意。
深宮多年沉浮,她早已明白,最不可輕信的,恰恰是身側之人。
今日她這般赤誠叩拜,來日未必不會改口泄密。
此事干係重大。寶忠淨身未徹,乃是欺君重罪。
再加上她三人之間的糾葛,知曉此事的人越少,對周政胤、寶忠與她而言,便多一分安穩。
況且,她一心要同寶忠遠走高飛,絕不能在此生出半點紕漏。
念及此處,江朔寧緩緩起身,移步走到窗邊,聲音淡得聽不出情緒:
「起來吧,我看得出你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