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翌日天朗。
趙大叔與趙大嬸再三叮囑小蝶讓她今日留在家中,好生招待周政胤他們。
於是,二老便挑著沉甸甸的菜擔,往鎮上集市去了。
清淺晨風穿掠田埂,裹挾著草木與泥土的清新氣息,悠悠漫進農家小院。
院中光景安然,暖意融融。
趙小蝶伏在老舊木桌前,捏著一截炭筆,認認真真描摹自己的名字,字跡稚嫩歪斜。
寶忠端坐她身側,語聲溫和,耐心糾正她的握筆姿勢,字字細緻。
周政胤立在一旁閒看,唇角噙著一抹鬆弛淺笑,適時出言打趣:
「這般寫法,怕是練上許久方能工整。看來小蝶姑娘,確實少些讀書習字的天賦。」
趙小蝶面頰倏然泛紅,筆尖一頓,羞赧垂首,依舊埋頭苦練,眼角卻總不受控地悄悄偏向身側的寶忠。
單珩哲看著這溫情一幕,莞爾笑道:「小蝶姑娘勤勉踏實,已然難得。」
話音未落,他抬眸一瞥,忽見江朔寧靜立在屋門前。
方才院中融融笑意,瞬間從單珩哲臉上斂得一乾二淨,他輕聲開口:「醒了?」
周政胤、寶忠、趙小蝶三人聞聲齊齊抬眸。
晨光和煦,落在江朔寧身上,卻暖不透她半分寒涼。
她立在原地,眉眼清冷,神色漠然,周身凝著一層化不開的沉鬱。
小蝶連忙起身,淳樸熱忱:
「江姑娘,您醒啦!早飯俺早已備好,就等您起身,俺這就端出來!」
說罷,她手腳麻利,轉身便往廚房快步走去。
江朔寧的目光緩緩流轉,先落於寶忠身上,又掃過周政胤,最後定在單珩哲身上,語氣平淡無波:
「單珩哲,藍芯身子不適,你將她背去鎮上求醫。」
單珩哲眉心一蹙,滿心疑惑:「不適?我進屋看看情況。」
話音未落,他已然抬步踏入屋內。
周政胤與寶忠不約而同並肩上前,兩道聲音重合在一起:「昨夜睡得安穩嗎?」
二人皆是一怔,對視片刻。
周政胤淡然退步,悄然讓開位置,分寸得體。
江朔寧眸光牢牢鎖著寶忠,指尖微微蜷縮,不帶多餘情緒地追問:「我們何時動身?」
寶忠正欲作答,屋內驟然傳出急促腳步聲。
單珩哲倉皇奔出,面色慘白,雙目圓睜,望著江朔寧的眼神滿是驚悸,聲音發顫:「沒……沒氣了。」
周政胤心神巨震,二話不說,大步衝進屋內查驗。
寶忠僵立原地,一瞬的錯愕過後,眼底緩緩漫起徹悟的清明。
他沉默閉眼,再睜眼時,眼底只剩沉定的冷寂,轉頭看向單珩哲,聲線低沉沙啞:
「尋一處隱蔽僻靜之地,妥善掩埋,切勿留痕,更不可驚動旁人。」
單珩哲背脊發涼,心底寒意徹骨,只覺眼前的江朔寧陌生又可怖,壓著顫意低聲質問:「為何要這般做?」
江朔寧全然無視他的驚懼與質問,眼中自始至終只有寶忠,再次執拗追問:
「你還未答我,何時動身?」
寶忠上前一步,穩穩握住她的手,長睫垂落,喉結重重滾動,語氣帶著掙扎:
「昨夜我與殿下商定,明日你我二人啟程,後續所有殘局,皆由他一力處置。」
江朔寧反手死死攥緊他的掌心,態度堅決,不容置喙:「即刻就走。」
寶忠眉心緊蹙,尚存幾分禮數與顧慮:
「趙家二老待我恩重,不辭而別太過失禮,至少要等二老歸來,當面告辭。」
江朔寧道:「告知小蝶即可,不必多等。」
寶忠胸膛微微起伏,心底百般拉扯,良久,才艱難吐出一句:「好,都聽你的。」
恰在此時,周政胤從屋內走出,神色沉斂,看向怔立不動的單珩哲,沉聲吩咐:「愣著作甚?速速將人背離,避人耳目。」
單珩哲渾身緊繃,攥緊手心,看了一眼沉默默許的寶忠,終究轉身入內,背起藍芯的遺體快步而出。
恰逢此時,小蝶端著一鍋熱粥走出廚房,見此場景滿心疑惑:「藍芯姑娘這是怎麼了?」
周政胤神色從容,不動聲色遮掩:
「她突發不適,體虛眩暈,送去鎮上請大夫診治。」
小蝶淳樸熱心,當即放下粥碗,就要上前:
「俺去請村裡的牛大夫!先讓藍芯姑娘回屋歇息才是!」
江朔寧一步踏出,穩穩攔在單珩哲身前,面色冷冽,語氣疏離:「不必勞煩小蝶姑娘。」
她轉頭看向單珩哲,字句乾脆:「速去。」
單珩哲不敢耽擱,背著人快步衝出小院,轉瞬消失在田道盡頭。
院內重歸安靜,只剩微涼的氣氛凝滯不散。
江朔寧看向滿臉擔憂的小蝶,唇角牽強扯出一抹淺淡笑意:
「小蝶姑娘,多謝你四月以來悉心照料景淮。屋內我留了銀兩,權當答謝。」
小蝶連忙擺手,眼底真誠純粹:
「俺萬萬不能收!俺知道您是謝大哥的未婚妻,你們對俺已經夠好了,俺不能再拿您的銀子了。」
江朔寧不再客套推辭,轉頭看向寶忠,輕聲道:
「我們片刻便啟程,勞你代為向趙大叔、趙大嬸致歉道別。」
小蝶聞言,眼底湧上濃重不舍,卻依舊強撐著笑意,溫聲道:
「俺曉得,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俺真心祝願你們幸福的。」
江朔寧笑而不語,轉身抬步走入屋內。
寶忠深看了一眼淳樸的小蝶,眼底藏著難言的愧意,緊隨其後,抬手輕輕合上屋門。
喧鬧散盡,小院空寂。
只餘下面色沉鬱、心事重重的周政胤,和眼底盛滿不舍的趙小蝶。
(二)
屋內門窗輕掩,隔絕了院外的陽光與煙火,只剩一片壓抑的靜謐。
江朔寧垂首整理行囊,指尖利落規整衣物物件,動作不停,聲音平淡無波:
「馬車留給阿胤一行人,你我二人,騎他的馬離開。」
寶忠靜立屋中,目光落在她忙碌的身影之上,心底翻湧著矛盾與不安。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帶著難以掩飾的顧慮:
「寧兒,殿下如今處境兇險,暗流四伏。此番身在鄉野,遠離朝堂庇護,太子一黨定然不會放過加害他的機會。我們就此抽身離去,於情於理,終究不妥。」
江朔寧利落繫緊包袱繩結,胸腔積壓的壓抑與焦躁幾欲翻湧而出。
她仰頭深吸一口氣,壓下所有沉鬱,緩緩轉身。
轉瞬之間,眼底所有寒涼盡數隱去,面上漾開溫柔繾綣的笑意。
她快步上前,輕輕踮起腳尖,雙臂環住他的脖頸,嗓音柔軟懇切:
「阿胤身邊暗衛齊備,又有單珩哲貼身護佑,足以自保,不會出事的。
我們守了他數年,護他長大、助他立足,如今他早已獨當一面,再也不需要我們寸步不離的守護。」
她凝著他的眼眸,字字真心:
「我累了,真的累了。我只想和你尋一處山明水秀、無人叨擾的僻靜之地,過只屬於你我的安穩日子。
往後餘生,我想陪你朝夕相伴,為你生兒育女,可好?」
寶忠望著她眼底的懇切,抬臂環住她的腰身,微微俯身,與她目光相對,神色沉重,勉強扯出一點笑意:
「好,我依你。」
說完,他伸手將她攬入懷中,心底卻壓著一層化不開的陰霾。
依偎在他的胸膛,江朔寧方才刻意偽裝的溫柔笑意,一點點、徹底褪去,眼底只剩荒蕪與沉重。
她將臉埋在他衣襟間,聲音輕得近乎縹緲:「藍芯……走得並無痛苦。」
寶忠將下頜輕輕抵在她的發頂,聲音低沉,聽不出情緒:
「別再想這件事。我明白你心中的忌憚。」
一滴滾燙的淚水,悄然從江朔寧眼角滑落,滲入衣襟,無聲無息。
她聲音帶著極輕的顫抖,藏著深入骨髓的不安:
「景淮,終有一日,你會不會對我心生厭棄?」
寶忠掌心輕輕貼在她後背,語氣溫柔:
「不會。我知曉你這些年的煎熬。只是這條路,一旦踏出,再也無法回頭。
往後我們隱姓埋名,遠離朝堂紛爭,不問權謀、不問世事。」
江朔寧雙臂驟然收緊,緊緊環住他的腰身,整個人全然貼合在他懷中,貪戀著這唯一的安穩,語氣執拗又虔誠:
「我要你明媒正娶,我要堂堂正正做你謝景淮的妻子,我要這輩子,你永遠只陪著我,永不分離。」
寶忠閉了閉眼,心頭五味雜陳,低聲應道:「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會給你。」
江朔寧緩緩抬頭,仰望著他,眸光澄澈又認真,輕聲追問:
「景淮,這一生,你只會愛我一人,對不對?」
寶忠微微一怔,隨即抬手,指腹輕輕拂過她眉間那一點硃砂痣,目光溫柔繾綣,字字鏗鏘,無半分猶豫:
「會。此生唯你,終身不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