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晌午時分。
日色溫柔,田野寂靜。
周政胤、單珩哲與小蝶靜靜立在院門口,默然目送前路。
遠處,寶忠與江朔寧同乘一騎,駿馬踏著土路漸行漸遠。
兩人依偎在馬背上的背影,一點點消融在漫無邊際的青野盡頭,再也尋不到蹤跡。
小蝶眼眶早已泛紅,指尖緊緊抱著厚厚幾頁疊得整整齊齊的宣紙。
紙上密密麻麻,全是謝大哥連夜寫下的字跡。
他細心羅列做生意的門道、待人接物的分寸,甚至連記帳的法子、規避吃虧的細則,都一筆一畫寫得清清楚楚。
她識字寥寥,這四個月只堪堪學會寫下自己的名字。
謝大哥臨走前特意叮囑她,鎮上牛大夫心地仁厚、靠譜穩重,往後可托對方教她識字讀書。
他告訴她,做人做事最忌浮躁,若日後打算立身做買賣,定要踏實認真、守心守本。
小蝶垂眸,怔怔望著滿紙工整端正的墨字。
字字皆是他的溫柔,是他周全的善意,卻沒有一字半分,是留給她的兒女私情。
無數細碎溫暖的畫面如潮水般湧入腦海。
四個月朝夕相伴,自她在山野間救下重傷昏迷的他那一刻起,她懵懂單純的少女心,便牢牢系在了這個溫柔體貼的謝大哥身上。
她貪戀他的耐心、他的溫和,貪戀他俯身教她寫字的模樣,貪戀這四個月短暫又真切的溫情。
可到最後,他為她鋪好了往後謀生的安穩道路,卻從來不會為她停留半步。
風掠過田埂,吹得紙頁輕輕發顫。
小蝶鼻尖發酸,強忍著眼底翻湧的濕意,靜靜望著空蕩蕩的長路,再不見歸人。
一旁的周政胤緩緩別開目光,微風浸涼,潤濕了他的眼尾,喉結重重滾動。
寶忠和江朔寧,是真的走了。
這一回,不是他們捨棄了他。
是他親手推開了他們。
心口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撕扯開來,劇痛席捲全身,他微微佝僂下腰身,眼淚不受控地滾落。
他放在心尖上的女子,江朔寧,就此徹底走出了他的世界。
無邊的迷茫與孤獨驟然裹住他。他緩緩轉身,腳步虛浮地往前挪。
身側的單珩哲尚且沉陷在藍芯離世的悲痛之中,低聲問道:「王爺,我們何時動身?」
話音剛落,周政胤身子一軟,直直栽倒在地,昏厥過去。
小蝶聞聲回頭,驚得心頭一跳。
單珩哲連忙俯身,背起周政胤快步往小院裡奔。
小蝶不敢耽擱,拔腿就往村里跑,去請牛大夫。
(二)
天色漸漸暗沉,暮色四合,沉沉幽暗吞噬了整座農家小院。
單珩哲心緒難安,焦灼地在屋中來回踱步,時不時抬眸望向漆黑死寂的屋外。
已然過去整整兩個時辰。
前去請大夫的小蝶遲遲未歸,就連外出趕集的趙家二老,也杳無音訊。
往日煙火溫熱的小院,此刻靜得壓抑。
四下一片漆黑,一股冰冷不祥的預感,悄然爬上單珩哲心頭。
就在這時,床榻上的周政胤緩緩甦醒。
他睫羽輕顫,緩緩側首看向焦躁不安的單珩哲,隨即撐著酸軟無力的身子,頭重腳輕地坐起身來。
單珩哲見狀,立刻快步上前穩穩攙扶,聲音帶著掩不住的擔憂:「王爺,您醒了?」
周政胤只微微頷首,嗓音沙啞低沉,裹著歷盡疲憊的淡漠:
「明日一早,我們動身回京。」
他抬眸,目光平靜卻不容置喙,緩緩吩咐:
「回宮之後,對外只說側妃途中染病病逝。尋一副無名骨灰頂替,對外宣告她已然離世。
至於寶忠,便說始終杳無音信、下落不明。」
單珩哲心頭一沉,面上漫上濃重的難過。
沉默片刻,終究壓不住心底的疑惑與酸澀,低聲問道:
「屬下遵令。只是……屬下始終想不通,朔寧為何非要除掉藍芯?」
周政胤在單珩哲的攙扶下緩步下床,落座桌前。
單珩哲為他倒上一碗溫水,他抬手接過,淺飲一口,眸底覆著一層沉沉瞭然。
「朔寧從來不會無端傷人。」
「她生性謹慎多疑,半生步步為營,從不輕信旁人。藍芯侍奉她時日尚短,根基淺、心思雜,想必是說了、或是做了觸及她底線之事,逼得她不得不痛下殺手。她行事向來有因,從無無謂殺伐。」
屋內沉寂片刻。
單珩哲垂眸,心底積壓許久的惶恐終於問出口,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那……日後,殿下會不會也對屬下動手?」
周政胤端著水碗的指尖驟然一頓。
他抬眸看向眼前一路相隨、忠心耿耿的單珩哲,眼底褪去所有淡漠,餘下幾分真誠溫和:
「你多慮了。」
「這世間任何人,我都有可能取捨、制衡、處置,唯獨不會動你。」
他緩緩開口,字字篤定:
「你雖與朔寧無血緣,卻一直待她親厚,護她周全。你對我更是赤誠忠心、不離不棄。
此生無論來日風雨幾何、局勢如何變遷,本王,絕不會對你下手。」
單珩哲聞言,「咚」地一聲跪伏在地,脊背繃得筆直,眼底滿是懇切,聲音沉而堅定:
「屬下今後定會為王爺鞍前馬後,誓死效忠,絕無半分異心。」
周政胤緩緩起身,俯身伸手將他扶起,掌心輕輕拍了拍他的肩頭,目光沉沉:「我信你!」
話音未落,咻——
一道燃著明火的利箭自院外破空疾射而入,直穿屋門,釘進屋內。
周政胤瞳孔驟然緊縮,來不及多想,猛地一把將身旁的單珩哲狠狠推開,厲聲大喊:「小心!」
二人倉促向旁翻滾躲開。
那支火箭「篤」地釘在桌沿,火苗騰地竄起。
轉瞬之間,漫天火箭接踵射入屋內,支支裹挾躍動的烈焰。
木桌、窗欞、茅草牆壁一沾火苗便迅速引燃,滾滾濃煙瞬間吞沒屋子。
「王爺,您跟在屬下身後!」
單珩哲反手拔出腰間長劍,劍光翻飛,一邊揮劍格擋迎面飛來的火箭,一邊護著周政胤向外突圍。
周政胤屏息凝神,飛快自懷中摸出信號筒。
屋內火光肆虐,熱浪撲面,周遭滿是木柴噼啪燃燒的炸響。
單珩哲持劍奮力開路,護著周政胤衝出著火的屋子。
院外,數十名蒙面黑衣人已經持刀衝殺過來。
周政胤抬手,奮力將信號筒向著夜空射出。
幽亮火光劃破沉沉暮色,隱在暗處待命的護衛見到訊號,立刻從四周隱蔽之處奔涌而出,馳援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