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五日後,禾豐鎮,富來客棧。
天色由明轉昏,暮色沉沉落滿客棧大堂。
江朔寧獨坐在角落,從午後坐到薄暮,一杯接一杯地灌酒。
堂中客人來來往往,喧鬧散盡,最後只剩寥寥數人,冷冷清清。
桌前兩大壇烈酒歪倒橫陳,酒液漫過木桌紋路,積下一灘濕痕。
她手肘撐著桌沿,身子微微歪斜,捏著酒杯的指尖不住發顫。
醉眼朦朧,眼前萬物都像蒙著一層霧,看不真切。
空杯落桌,她抬手去夠酒罈,手腕虛軟一晃,酒水潑灑滿桌。
周遭客人頻頻側目,竊竊私語,她視而不見,置若罔聞。
耳畔反反覆覆,都是寶忠臨走前的那句話。
她信了。
她當真以為,他們終於能掙脫所有枷鎖,拋開朝堂紛爭,從此相守安穩。
可他終究放不下周政胤,毅然折返險境。
夜色驟然沉黑,窗外狂風驟起,滂沱大雨傾盆而下。
江朔寧渾身發軟,撐著桌沿艱難起身。
店小二見狀連忙上前攙扶,她輕輕搖頭,抬手推開,跌跌撞撞衝出客棧。
冰冷大雨兜頭澆下,瞬間浸透衣衫,寒意刺骨。
街上行人紛紛駐足,投來異樣、好奇、憐憫的目光。
她全然不顧,孤身走在漫天雨幕里,遙遙望著前路,靜靜等他歸來。
雨勢越來越猛,茫茫雨霧遮斷前路,幾步之外便看不清光景。
江朔寧醉意上頭,身形搖晃,一次次重重跌倒在積水之中,又一次次撐著濕冷地面,緩緩爬起。
忽然,一道快馬疾馳而來,馬蹄踏雨,聲勢急促。
馬上之人仿佛身負急務,忽見路中一道人影,倉促勒韁調轉馬頭。
疾風裹挾馬蹄勁風狠狠掃來,直接將本就不穩的江朔寧帶倒在地。
馬上那人眉眼凜冽,一雙瑞鳳眼滿是不耐,居高臨下冷喝一聲:「想尋死,就滾遠點!」
話音落,策馬揚鞭,絕塵而去。
江朔寧趴在冰冷的積水裡,渾身濕透,冷得打顫。
她先是痴痴地笑,笑聲低啞悲涼,片刻後仰頭大笑,任由冰冷雨水混著心底委屈,盡數沖刷臉頰。
路過行人心生不忍,上前扶她、為她撐傘、溫言相勸,她盡數婉拒,依舊搖搖晃晃,固執地往前挪步。
不知過了多久,遠處車馬粼粼,一隊護衛車馬疾馳而來。
單珩哲坐在車轅上,直至近處才看清雨中人,驟然大驚失色:「朔寧?」
車廂內的周政胤聞聲,立刻掀開簾幕。
望見雨里滿身泥水、狼狽不堪、搖搖欲墜的江朔寧,他心口驟然一抽,疼得發緊。
便當即縱身下車,踏水奔至她身前,聲音緊繃:「你在這裡做什麼?」
江朔寧抬眸,淡淡一笑。
恰在此時,一道熟悉身影策馬奔來。
是寶忠。
四目相對的瞬間,連日緊繃的心弦驟然鬆弛,所有委屈、惶恐、煎熬盡數湧上心頭。
她淺淺一笑,眼前一黑,徹底暈厥過去。
周政胤快步將她穩穩抱住,緊隨而至的寶忠翻身下馬。
便伸手小心翼翼將她從周政胤懷中接過,抱入自己臂彎,眼底愧疚滔天。
客棧,二樓雅間。
燭火搖曳,光影昏暗。
寶忠紅著眼,小心翼翼替江朔寧包紮手臂的摔傷。
看她昏睡中依舊眉頭緊蹙,身子時時痛苦扭動,他死死攥住她微涼的手,心口堵得窒息,千言萬語都說不出口。
不多時,江朔寧猛地驚醒,撐著身子俯在床邊,劇烈嘔吐不止。
周政胤換好乾淨衣衫,端著醒酒茶進門,見此情景,立刻將茶盞放下,上前蹲下身,輕輕拍撫她顫抖的脊背。
屋內寂靜無聲,良久,周政胤抬眸,面色沉冷地看向寶忠。
「你不該回去。」
寶忠垂眸不語。
待江朔寧吐完,氣息稍平,他取過乾淨帕子,想替她擦拭唇角。
指尖剛湊近,便被江朔寧抬手狠狠甩開。
她一言不發,側身躺回床榻,蜷縮起身子,背對著兩人,肩膀微微繃緊,徹底封閉了自己。
周政胤沉默端起穢盆,走出房間交給單珩哲,反手關上房門,回身看向寶忠,語氣沉重無奈。
「寶忠,你如今打算如何跟朔寧交代?丫丫年幼孤苦,我尚可帶回府中認作義女,護她一生無憂。
可小蝶呢?她爹娘沒了,丫丫雙親也盡數殞命,整村百姓死傷慘重。」
「如今事態鬧大,連大理寺卿都親自前來徹查。風波滔天,你和朔寧,根本再也脫身不得。」
寶忠垂首,指節攥得發白,眼底猩紅一片,滿心愧疚,卻毫無悔意。
「我知道我對不起她。」
他嗓音沙啞,字字沉重:
「我許諾帶她遠走高飛,給她安穩餘生,最後卻是我親手食言,留她一人在這裡淋雨、醉酒、煎熬苦等。是我負她,無可辯駁。」
可他抬眸之時,目光坦蕩堅定,沒有半分退縮。
「但你身陷險境,一村無辜百姓慘遭禍難,我做不到袖手旁觀、自顧逃生。」
「我從未想過僥倖脫身。此番禍局,所有罪責、所有風波、所有劫難,我一人承擔。」
「她恨我、怨我、厭我,都是我活該。我欠她的,餘生慢慢彌補。」
「可就算重來一次,我依舊會回去。」
周政胤靜靜看著他,千般言語堵在喉間,最終只剩一片默然。
他終究什麼也沒再說,轉身推門離去。
(二)
翌日天明。
天光透過窗欞,輕輕落進屋內。
江朔寧緩緩甦醒。宿醉帶來劇烈頭痛,胃裡翻江倒海,陣陣噁心上涌。
渾身筋骨無一不酸軟疼痛,昨夜摔傷的地方更是隱隱作痛。
她微微側頭,看見寶忠靜靜躺在身側。
他一隻手輕輕搭在她身上,哪怕熟睡,眉頭也緊緊鎖著。
像是整夜困在愧疚與煩亂的夢魘里,從未安穩。
她抬臂,看見手臂纏繞著整齊的白帛。
昨夜風雨癲狂、醉酒痴等的畫面零碎閃過腦海,朦朧又清晰。
指尖微顫,她下意識輕輕撫過他緊鎖的眉眼。
下一瞬,寶忠驟然睜眼。
四目猝然相對。
他立刻傾身靠近,眼底翻湧著濃重的愧悔與疼惜,聲音沙啞:「寧兒,你醒了。」
江朔寧微微頷首,睫毛輕輕顫了顫,聲音平穩,只是少了往日的暖意:「回來了?」
「回來了。」
寶忠抬手,指尖輕輕撫過她憔悴蒼白的臉頰,溫柔得小心翼翼。
「以後我哪都不會再去,會一直守著你。」
江朔寧指尖悄悄蜷縮了一下,輕輕應了一聲:「好。」
寶忠凝眸望著她,眼底思念繾綣,壓不住滿心惦念:「寧兒,這幾日,我無時無刻不在想你。」
他俯身,想要吻她。
江朔寧微微偏頭,避開了他的親吻。那溫柔一吻,堪堪落在她的頸間。
「我昨夜醉酒,尚未梳洗,氣息渾濁,不堪親近。」
寶忠當即翻身,壓在她身上,雙手輕輕捧住她的臉,固執又溫柔:「我不在意。」
他再度吻她。
江朔寧依舊側身避開,眼皮微微垂落,不去看他的眼睛。
「可我在意。身子不適,你先起來吧。」
寶忠看著她眼底全然褪去的溫柔,心口一陣密密麻麻的疼。
他無可奈何,只得緩緩起身,穿鞋落地,回身想扶她起身。
江朔寧輕輕避開:「你出去吧,我要更衣。」
寶忠喉結滾動,心頭酸澀難捱,重新坐回床邊,伸手輕輕抱住她,聲音低沉卑微:
「寧兒,我知道你心裡有氣、有怨,都可以沖我來,別這樣冷著我,可好?」
江朔寧淡淡一笑,指尖微微用力,推開他的懷抱。
只是默默下床,取過一旁素白的新衣,轉身走進屏風之後,靜靜更衣。
屏風開合之間,無聲無息。
片刻後,她一身素白衣衫,素雅清冷,緩步走出。
寶忠早已備好清水,立在一旁靜靜等候。
江朔寧便上前掬水淨面,細細擦乾容顏,端坐鏡前。
便細細描眉,輕點胭脂,挽了一個極簡的髮髻,簪上一支素玉簪。
寶忠就立在不遠處,一瞬不瞬地望著她,眼底滿是愧疚與不安。
梳妝完畢,江朔寧起身,從他身側走過。
寶忠心頭一慌,伸手攥住她的肩頭,語氣慌亂無助:「寧兒,別這樣。」
江朔寧終究沒有回頭,抬手輕輕推開他的手,指尖微涼。
「隨我出去吧。這五日發生的所有事,所有風波變故,你一一講給我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