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默默離開
(一)
江朔寧和寶忠一同下了樓。
丫丫一眼瞧見她,當即從周政胤懷中掙著跳下來。
便邁著小小的短腿,噔噔噔快步奔來,奶聲奶氣地喊:「娘親,抱抱。」
江朔寧的目光先落在天真無邪的丫丫身上,隨即輕輕一轉,落向一旁的小蝶。
小蝶身著一身素白孝衣,臉頰還掛著未乾的淚痕,緩緩站起身,安安靜靜地望著她。
只這一眼,江朔寧心底那些隱隱懸著的猜測,盡數落定。
她側頭看向身側的寶忠,唇角扯出一抹淺淡又蒼涼的自嘲笑意。
隨即屈膝蹲身,抬手溫柔撫過丫丫柔軟的頭頂,將孩子輕輕抱入懷中,才緩步朝著小蝶走去。
飯桌上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江朔寧神色淡漠,只垂著眼,慢慢舀著碗裡的白粥。 仿佛周遭凝滯緊繃的一切,都與她毫無干係。
周政胤、寶忠、單珩哲與小蝶四人,神色各異,各懷心事,無人率先開口。
漫長的沉默僵持許久,單珩哲才率先看向江朔寧,緩緩道出前因後果:
「其實在你們動身離開的當晚,我們便遭遇了刺殺。一共兩撥人手,一撥是先前樹林裡出沒的那些黑衣人,另一撥,是本地知縣的侄子李彪。
那日公堂之上結下仇怨,他懷恨在心,不僅帶人刺殺王爺,還暗中擄走了小蝶一家。
當夜村莊大火漫天,幾番慘烈廝殺混戰,無數無辜百姓被無端牽連,葬身禍亂之中。
小蝶的爹娘,還有丫丫的雙親,全都沒能倖免於難。
李彪此人喪心病狂,那日王爺也險些負傷,萬幸寶忠及時趕到,拼死相護。
事後王爺即刻飛鴿傳書上報朝廷,大理寺卿霍大人奉旨親臨查辦此案。
此地官官相護、盤根錯節,我們耽擱這幾日,便是跟隨霍大人徹查越州知府、本地縣令一眾涉案官員。
如今案子已然塵埃落定。李彪與其叔父罪無可赦,判了斬刑;越州知府瀆職包庇,革職查辦。
所有牽涉拐賣孩童的涉案之人,皇上下旨一律殺無赦。 新任的知府與縣令,已然在赴任途中。整件案子昨日才徹底收尾。
唯獨遺憾那伙黑衣人,霍大人審訊之時,他們口中早已藏有劇毒,審問未始便盡數自盡,幕後主使,終究沒有留下半分線索。
案子一了結,我們便馬不停蹄趕來此處。」
話音落下,席間沉滯的氣氛未有半分緩解。
丫丫坐在周政胤懷裡,仰著稚嫩的小臉,先望了望神色凝重的周政胤,又轉頭怯怯看向江朔寧。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盡數落在江朔寧身上,靜靜等候她的回應。
半晌,江朔寧唇角輕輕揚起一抹淺淡笑意,語氣平穩從容,聽不出喜怒:
「所以呢?丫丫的安置暫且不論,眼下最要緊的是小蝶姑娘。
她年少失親,孤苦無依,這場禍事追根溯源,也算因我們而起。
我們借住她家,才讓她一家無端捲入紛爭,慘遭算計迫害。」
她側過臉,看向身側的寶忠,目光安靜卻帶著壓迫,輕聲反問:「你打算如何安置小蝶姑娘?」
小蝶心頭一緊,喉頭酸澀發哽,聲音帶著未消的哽咽,慌忙開口: 「江姑娘,您不必掛心俺。最要緊的是丫丫。若是俺和丫丫留在這兒,給王爺、謝大哥、單大哥還有您添了負擔,俺可以獨自帶著丫丫生活。」
周政胤的目光自始至終牢牢鎖在江朔寧身上。
看清她望向寶忠時,眼底死死壓抑著幾欲滾落的濕意,心口驟然發疼,不自覺攥緊掌心,沉聲開口解圍:
「丫丫我十分喜歡,我與這孩子也算有緣,我願收她為義女。至於小蝶姑娘,可隨我們一同返回京城。
若是她想自力營生,我便出錢為她盤一間鋪面;若是她不願奔波經商,入府安穩度日,做個閒散侍女亦可。」
江朔寧未曾回應任何人,目光直直凝在寶忠身上,靜靜等他作答。
寶忠抬眸望她,語氣篤定:「帶她回京。」
江朔寧指尖微微蜷縮,扯出一抹極冷的笑:
「然後呢?小蝶姑娘如今孤苦無依,又於你有救命之恩,不如你以身相許,報恩到底?」
這話一出,周政胤驟然一怔,單珩哲也暗自倒吸一口涼氣。
小蝶嚇得慌忙起身,連連擺手,臉色發白:「江姑娘,誤會了!真的誤會了!俺從來沒有半分這樣的心思……」
江朔寧全然未曾理會慌亂辯解的小蝶,只是一瞬不瞬地盯著寶忠,眼底的淚水已然蓄滿眼眶,搖搖欲墜。 周政胤見狀不妙,立刻示意單珩哲,帶著懵懂的丫丫和慌亂無措的小蝶先行上樓迴避。
單珩哲察覺席間氣氛徹底失控,不敢耽擱,當即帶著兩個孩子登上二樓。
(二)
寶忠望著江朔寧眼底強忍的淚光,心頭慌亂酸澀,連忙伸手握住她微涼的手,語氣懇切又急切:
「寧兒,我定會妥善安頓好小蝶。待她年歲長成,我為她尋一戶良人,風光嫁她,便是報答她家的救命之恩。」
江朔寧聞言,低低笑了一聲,笑意淺薄寒涼,半分暖意也無。
周政胤凝視著她微微發顫的肩頭,看著她瀕臨破碎的模樣,心頭疼得發緊,連忙開口安撫:
「朔寧,你若是不願見到她,我即刻安排人將她安置遠些,往後此生,絕不讓她出現在你眼前分毫。」
江朔寧側眸淡淡掃了他一眼,唇角噙著一抹自嘲:「是我不想見嗎?我何曾是這般小肚雞腸之人。」
說罷,她緩緩轉頭,目光直直定格在寶忠臉上,眼底水光晃動,字字清晰:
「那我呢?我們的以後,你可曾認真想過?」
寶忠眉心緊鎖,滿心焦灼,急忙應聲:「等所有風波徹底安頓妥當,我即刻帶你離開,一如當初約定。」 江朔寧指尖微頓,緩慢、輕柔,卻無比決絕地,從他掌心抽回了自己的手。
她垂眸看了眼驟然空落的掌心,再抬眼時,眼底只剩刺骨的清冷與鋒利:
「離開?寶忠,我現在,不想離開了。
我已經給過你機會了。你知道嗎?那日我執意要與你遠走高飛,從來不是貪求安穩,是我在試探你的本心。
我如今終於看清,你放不下阿胤,放不下道義,也放不下秉性純良的小蝶。
怎麼,你也想學世間尋常男子,兩全其美、妻妾兩全嗎?
還是說,你打算入了京城,借著我側妃的名分,私下與我偷情,轉頭又光明正大,陪著小蝶相守餘生?
又或者,你當真覺得,待你徹底厭棄我之後,我便該淪為笑話,上半夜相伴阿胤,下半夜再來侍奉你?」
這番話轟然落地。
周政胤臉色劇變,猛地起身,雙目圓睜,滿眼皆是難以置信。
寶忠渾身劇烈一震,僵在原地,血色瞬間褪盡,慘白一片。
他怔怔望著眼前的江朔寧,徹底失語。 他從未想過,素來體面克制、溫柔隱忍的她,會被逼到這般地步。
竟說出這般剜心刺骨、折儘自身顏面的狠話。
江朔寧眼眶通紅,滾燙的淚水在眼底打轉,卻死死倔強地不肯落下半分。
她含著淚,緩緩站起身,目光平靜地掃過眼底滿是疼惜與憐惜的周政胤。
又落回寶忠慘白死寂的臉上,唇角揚起一抹蒼涼至極的笑:
「從你狠心拋下我的那一刻,你就該料到,我終有一日,會說出這些折損顏面的話。
謝景淮,你心懷大義,慈悲善良,確實了不起。
短短四個月,你早已不是當初那個滿心滿眼只護我一人的寶忠了。
我不得不承認,我輸了,我輸給了需要你周全、需要你報恩的小蝶。
無妨,我把你讓給她。
你我曾經一夜歡情,便當作是,我償還了你往日予我的所有情分。」
話音落盡。 江朔寧強壓下心底翻湧撕裂的酸澀與難堪,緩緩轉身,一步一步,沉默走出客棧大門。
寶忠當即抬步欲追。
周政胤快步上前,伸手死死攥住他的手臂,眼底盛滿極致的失望,聲音沉冷刺骨:
「寶忠,你到底怎麼了?你還是從前的你嗎?
能逼得朔寧說出這般自毀體面的狠話,她的心早已碎得徹底,再無半分餘地。
你現在追上去又有什麼用?此刻的她,誰都不想見。
你不如好好想清楚,你和小蝶,到底該如何安置。」
說完,周政胤不再看他,轉身快步衝出客棧,追著江朔寧的身影而去。
大堂之內,只剩寶忠一人失魂落魄地僵立原地。
他茫然抬眸,透過樓閣的雕花欄杆,恰好看見二樓廊下。
只見小蝶抱著丫丫,靜靜佇立,遙遙望著他。
夜色漸深,萬籟俱寂。 這一夜,小蝶趁著夜深人靜,獨自帶著丫丫悄然離去,無人知曉她的去向。
她自知不識字,便強忍滿心愧疚與酸澀,託付客棧掌柜,代為寫下一封書信。
信中字字質樸,句句善良:
俺帶著丫丫走了。俺知道諸位都是好人。俺本就是鄉下丫頭,從來不敢痴心攀附你們。
謝大哥,多謝你捨命救下俺和丫丫。俺走了,往後日子再苦再難,俺也會拼盡全力把丫丫拉扯長大。
江姑娘,是俺不好。俺留在這兒,反倒讓您和謝大哥心生嫌隙、生出隔閡。
俺心裡日夜不安,實在不願做擋在你們中間的累贅,俺對不住您。
你們千萬不要尋俺和丫丫。只管放心,哪怕前路風雨坎坷,俺拼死也會護好丫丫,好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