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寶忠與單珩哲即刻縱身躍下車轅,快步上前查看。
那六旬老者直挺挺癱倒在地,四肢劇烈抽搐不止,牙關死死緊咬,面容扭曲渾濁,一副癲狂失控之態,可怖異常。
周政胤與霍驍聞聲同步下車,江朔寧亦緩步落地,靜立一側,默然旁觀。
「老人家,您可還好?」單珩哲俯身,正要伸手攙扶。
老者早已神智潰散、意識盡失,驟然抬手死死攥住寶忠的衣袖,雙目翻白渙散,口中反覆囈語著瘋亂之詞:
「求求你……給我一顆夢陀羅……我把我老婆子賣給你……都給你……」
這番荒唐瘋言入耳,周政胤與霍驍神色齊齊一沉。
二人對視一眼,心底疑雲叢生,雙雙細察老者異樣狀態。
霍驍餘光微掠,恰好瞥見身側的江朔寧。
她身姿孑然靜立,眉目清冷無波,一雙寒眸沉沉落於抽搐不止的老者身上。
無半分惻然,無半分動容,似是早已看遍世間疾苦、人間亂象,早已麻木漠然。
寶忠凝望著老者骨瘦如柴、面色青灰詭異的模樣,眉心緊蹙,沉聲追問:「何為夢陀羅?」
話音未落,一道瘦小黝黑的身影自圍觀人群中倉皇衝出。
是老者的老妻。
老婦人滿臉淚痕,慌亂失措,奮力推開寶忠與單珩哲,便死死抱住渾身抽搐的老伴,哽咽泣訴:
「我日日勸你、夜夜攔你!你偏要貪那害人的東西!再這般耗下去,家徹底毀了,我們一家人只能活活餓死!」
她不敢多做停留,拼盡全力拖拽著神志癲狂的老者,狼狽撥開圍觀百姓,倉皇逃離長街。
周遭圍觀百姓見狀,低聲議論幾句,盡數四散離去。
長街之上,轉瞬空曠,只餘下周政胤一行人,氣氛沉凝如水。
江朔寧眸光微轉,靜靜落於霍驍身上,不動聲色,靜觀其行。
只見霍驍立在原地,神色沉靜無波,無人窺探其心緒。
他側首對身側護衛展青低聲吩咐數語,語速極快。
展青聞言頷首,旋即轉身快步離去,身形利落隱秘,無半分拖沓。
霍驍這才回身,對周政胤垂身低語:
「王爺一路舟車勞頓,可先行尋一處酒樓歇息用膳。微臣尚有瑣事待查,稍後便前去匯合。」
言罷,他抬步轉身,徑直踏入方才老者衝出的那間藥鋪,探查蹤跡。
這一系列隱秘動作,盡數也落入寶忠眼底。
他眸光微深,側頭對單珩哲壓聲叮囑:
「跟上展青,隱秘行事,切勿暴露蹤跡。」
單珩哲應聲,即刻悄然尾隨而去。
寶忠抬眸,深深望向藥鋪那塊老舊匾額,眼底暗流翻湧,轉頭對周政胤沉聲請示:
「殿下,就近尋酒樓落腳。」
他轉頭看向始終沉默疏離的江朔寧,緩步上前,放輕語聲溫聲安撫:
「累了吧?我們先去歇腳,稍後再與霍驍匯合。」
江朔寧未發一言,神色淡漠,轉身徑直步入馬車車廂。
望著那道冷絕疏離的背影,周政胤側目看了一眼身側的寶忠,兩相無言,各自心事沉沉。
(二)
張記酒樓,雅間之內。
燭火輕輕搖曳,桌上酒菜已然盡數布好。
不過半刻時辰,霍驍匆匆趕來,展青緊隨其後。
又隔片刻,前去尾隨探查的單珩哲,亦悄無聲息推門入內。
霍驍壓下眼底翻湧的思緒,斂盡所有波瀾,從容落坐周政胤身側,拱手淺笑道:「讓王爺久等了。」
周政胤抬手虛擺,神色從容溫和:
「無妨。馬車特意停在酒樓門前,便是怕你尋不到路。尚未回京,私下之中,依舊喚我九爺便可,不必拘束,先行用膳。」
霍驍頷首應下,抬手拿起箸筷。抬眸一瞬,目光落至江朔寧身上。
她垂著眼帘,只顧低頭安靜進食,周身疏離淡漠,與世無爭一般。
霍驍眸底飛快掠過一絲複雜難辨的情緒,轉瞬便被他盡數掩藏,不露分毫。
展青靜立霍驍身側,眸光沉沉,銳利掃向坐於寶忠身側的單珩哲,鋒芒暗藏。
席間杯盞輕碰,笑語寥寥,表面平和無波,實則人人各懷心思,暗藏戒備。
寶忠緩緩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酒液入喉,清冽入腹。
他抬眸望向霍驍,唇角勾起一抹得體淺笑,意有所指,緩緩開口:
「霍大人,方才街頭一樁異事,瞧著你格外上心。」
霍驍亦端起杯中酒,從容飲盡,抬眸坦然迎上寶忠的視線,不避不閃,沉聲應聲:
「確是如此。方才街頭所見亂象,與本官半年前擱置的一樁舊案,息息相關。」
周政胤聞言,當即放下手中酒杯,身子微微前傾,眼底帶著探究與鄭重:
「哦?竟是舊案。不妨細細說來。此番我們恰逢其會,身在途中,若力所能及,便可助你一臂之力。」
霍驍指尖輕輕摩挲冰涼杯壁,語聲沉緩,將隱秘案情娓娓道來:
「市井之間悄然流通一種秘藥,對外偽稱安神養身、滋補健體。實則內里摻有一味烈性邪毒,極易致人成癮。
凡是一旦服食,即刻神思恍惚、浮生幻夢,沉溺片刻虛妄安樂。待藥效褪去,渾身便如萬千蟻蟲啃噬,骨癢劇痛交織,生不如死。
此邪藥,便是那老者口中的夢陀羅。
百姓一旦沾染此毒,便徹底淪為藥奴。為求一劑解藥,不惜傾盡家財、變賣田產,更有甚者喪心病狂,罔顧人倫骨肉,典賣妻兒,換藥續命。
此毒隱秘流轉,悄然蔓延,早已滲透周邊數州縣域。」
一席話說罷,雅間之內瞬間沉寂。
燭火搖曳明暗,映得眾人神色凝重各異。
寶忠指尖輕叩桌面,眸光沉沉,默然不語。
江朔寧依舊垂首進食,面色平靜無波。
周政胤眉頭緊鎖,神色愈發凝重:
「竟有這般禍亂民生的歹毒邪物。你半年前便已追查,為何未能徹底肅清?」
霍驍淡淡輕嘆,眼底藏著無奈與審慎:
「此藥源頭極深,幕後之人藏於暗處,行事詭秘,流通渠道盡數隱秘。
微臣當初查到些許細碎線索,卻始終摸不到核心根脈,不得已只能暫時擱置。
今日偶遇那老者,才知曉夢陀羅已然流入雲川小縣,禍患愈廣。」
寶忠垂眸思忖片刻,抬眸之時,眼底已然凝滿肅色,語聲沉穩鏗鏘:
「此毒之禍,遠勝尋常毒物。
尋常毒物,至多傷人一命。可這夢陀羅,先亂人心性,再毀人家業,最後敗盡世間人倫。
百姓成癮之後,神志被毒操控,為藥瘋魔、為毒失智。藥效起,沉溺虛妄,藥效落,備受酷刑。
久而久之,家家破敗,戶戶流離,州縣民風潰爛、民生崩壞。
看似只是市井私售毒藥的小案,實則暗中蠶食社稷根基、禍亂一方安穩。此毒不連根拔除,後患無窮。」
霍驍緩緩頷首,深以為然,眸底憂色沉沉,語氣審慎至極:
「這正是本官最憂心之處。
連雲川這般偏遠小縣都已出現中毒之人,可見毒網蔓延之廣、隱匿之深。
我方才探查街邊藥鋪,掌柜矢口否認,全然推諉,直言從未聽聞此藥。
尋常正規藥鋪,絕不敢觸碰此等禁毒。敢私售夢陀羅的,必是地下隱秘渠道。
故而我已令展青暗中尾隨那中毒老者一家,明日順藤摸瓜,追溯藥源,徹查根基。」
言罷,他抬眸看向周政胤,拱手致歉:
「九爺,如此一來,微臣明日怕是無法隨您一同回京。此案線索難得,毒禍兇險,微臣必須就地徹查。」
話音落下,周政胤斂盡席間閒適,神色沉定篤定,斷然開口:
「我何曾說過要走?」
「此毒亂民生、破家宅、蝕社稷,從非市井瑣碎小案。
既然被我們撞破,便絕無袖手旁觀之理。此案牽扯深遠,我們一同徹查到底。」
眾人話音方落,始終靜默的江朔寧終於抬眸。
清冷聲線緩緩漫開,語調平淡無波:
「查案本就非朝夕之功。既然撞破這潛藏市井的毒禍,便要溯本追源,斬草除根,永絕後患。
不必再住客棧。客棧人流混雜、耳目繁多,極易走漏風聲,驚動幕後之人。
就近租一處僻靜私宅落腳,隱秘穩妥,便於暗中查探,進退自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