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今日一場激烈爭吵落幕,院落餘韻寒涼。
周政胤見江朔寧這一次,是真真切切被寶忠傷透了心底最後一寸柔軟。
他原定於今夜動身奔赴黑市,略一思忖,便將原定行程整整推遲一晚。
霍驍聽聞此事,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淺淡笑意,從容開口:
「也不差這一夜功夫。王爺眼下,好生安撫側妃,才是最要緊的事。」
夜幕沉沉,清輝月色灑滿庭院,四下靜謐無聲,卻處處藏著鬱結的心事。
寶忠胸中積滿鬱氣,滿心苦楚無處宣洩,終究獨自離開了宅院。
單珩哲深知他性情執拗,最怕他深夜鬱結傷身,放心不下。
便一路相隨,陪著他去往梨花街的酒館買醉,貼身勸慰。
另一處屋內,氣氛沉悶得令人窒息。
江朔寧獨坐椅上,神色木然空洞,一言不發,唯有滾燙淚水簌簌滾落。
周政胤瞧著她這般破碎模樣,心頭焦灼難安,在屋內反覆踱步。
萬般憐惜翻湧心底,千言萬語堵在喉頭,竟尋不到半句合適的寬慰之言。
隔壁廂房燈火通明,霍驍神色淡然,垂首靜靜翻閱手中卷宗。
展青卻按捺不住好奇,立身窗邊,目光遙遙望向江朔寧的屋子,頻頻張望,滿眼探究。
霍驍頭也未抬,語氣平淡無波:
「你何時變得這般愛管閒事了?把窗子關上。旁人的情愛糾葛,切莫插手沾染。
貿然介入他人因果,於你我百害無一利。過來,一同商議虎三的要事。」
展青聞言,只得收回目光,抬手合上窗扇,緩步走到案前。
酒館,雅間之內。
燭火搖曳不定,光影昏沉,映得滿室皆是落寞頹色。
寶忠已然全然失了往日沉穩,抓起酒壺便仰頭猛灌,烈酒直衝喉間。
灼燒著五臟六腑,卻半點壓不下心底翻湧的酸澀與痛苦。
單珩哲實在看不下去,伸手驟然奪下他手中酒壺,沉聲道:
「夠了。你便是今夜把自己灌死,又能如何?於事無補,徒增傷情。」
寶忠聞言,嘴角扯出一抹極盡苦澀的笑。
他緩緩閉眼,抬手飛快拭去眼角濕痕,喉結重重滾動。
心中委屈、不甘、酸澀堵在胸口,竟半句也無從言說。
沉默良久,單珩哲終究忍不住,字字懇切,句句直白:
「景淮,咱倆是從小的兄弟,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是真心實意愛著江朔寧。
也正因如此,今夜我毫無顧忌地與你說句實話。
別以為一切都能瞞天過海。當初小蝶帶著丫丫被迫離開,你當夜便策馬追了出去。
我心知肚明,你是放心不下她們,連夜為她們安頓居所、籌措盤纏、護她們周全。
景淮,你和朔寧走到今日這步田地,全是你自找的,活該。
你次次辯解,口口聲聲說對小蝶無私心、無半分男女情意。
可你捫心自問,你的所作所為,哪一樁不是格外牽掛、格外破例、格外溫柔?
你若當真對小蝶動了心,便坦坦蕩蕩娶她,乾脆利落放過朔寧。
別攥著十幾年的舊情故作深情,自欺欺人,把自己裝成一往情深的情種。
我直白告訴你,你心裡早已慢慢放下過往,只是你固執不肯承認。
還有一件事,我隱忍許久,從未點破。
你在宮中假扮太監,我早就看出來了,不止一次!
我們都是男人,彼此心裡透亮。
你重傷養病整整四月,日日與小蝶朝夕相伴、貼身相處,貼身照料。
行醫多年的大夫看不出來?朝夕相處的小蝶看不出來?
從頭到尾,所有人都被你盡數瞞過。
從前你身在深宮,步步維艱、處處隱忍,尚且懂得恪守分寸、守住邊界。
如今脫離深宮,無人約束,你反倒徹底放飛自我,失了底線。
別說朔寧看不懂如今的你,連我最了解你的兄弟,都徹底看不懂了。
人心最是涼薄,也最是無常。
原來一場生死變故,真的能在轉瞬之間,徹底改寫一個人的本心與心性。」
一番話字字誅心,狠狠砸在寶忠心頭。
方才翻湧的酒意瞬間盡數褪去,只剩刺骨寒涼,蔓延四肢百骸。
他抬眸怔怔望著單珩哲,眼底通紅水霧瀰漫,喉結劇烈滾動,張了張嘴,卻半句辯駁的話語,都說不出來。
單珩哲胸中鬱氣難平,說完之後,自顧執壺斟酒,連飲三杯,杯杯見底。
他將空杯重重落於案上,胸膛劇烈起伏,語氣帶著壓不住的心疼與怒意:
「景淮,我掏心窩與你說一句實話。
你和朔寧這般糾纏不休,彼此拉扯、彼此消耗、彼此折磨,誰都得不到解脫。
放過她吧。
往後她若是甘願留在王爺身側安穩度日,或是餘生另尋歸宿,那都是她的自由,是她該有的活路。
今日這場爭吵,你親眼所見,朔寧是真的被你傷透了心。
她是什麼性子?傲骨錚錚、堅韌要強,天大的風雨委屈,向來獨自硬扛,從不輕易示弱落淚。
可如今,硬生生被你折騰得遍體鱗傷、瀕臨破碎。
你記清楚,她不止是愛過你的人,她也是我單珩哲拼力護著的妹妹。
你不珍惜、不心疼、肆意消耗她的真心,自然有人惜她、憐她、護她、疼她。」
話音落地,雅間陷入死寂。
燭火輕輕搖曳,光影斑駁,映得寶忠面色慘白如紙,毫無血色。
(二)
雅間之內,靜得可怕。
唯有燭火噼啪輕響,襯得滿室悲涼荒蕪。
寶忠沉默了許久,久到連空氣仿佛都徹底凝滯。
他抬手抱起身側的整壇烈酒,沒有絲毫遲疑,仰頭盡數猛灌。
酒液順著唇角肆意流淌,浸透衣襟,寒涼刺骨。
下一瞬,他抬手猛地將酒罈狠狠摜在地面。
「哐當!」
一聲巨響炸開,陶壇碎裂滿地,殘酒肆意漫流,狼藉一片。
寶忠緩緩彎下挺拔的脊背,肩膀劇烈顫抖,終於泣不成聲,崩潰落淚。
「我不愛小蝶……自始至終,從來沒有愛過。」
他哭聲嘶啞破碎,字字哽咽:
「你不懂,我從山崖墜落,九死一生,險些喪命黃泉。是她們一家,將我從鬼門關拉了回來,給了我第二條性命。單珩哲,你根本不懂這份救命之恩有多重。」
「那四個月看似短暫,卻是我撿回來的餘生。我對她們一家,唯有恩情,別無半分雜念。
當初小蝶離去,我連夜追趕、贈她盤纏、為她安頓生計,那晚我與她結為異姓兄妹。
旁人眼裡,是我對她格外上心、格外特殊。
可從來都不是你們所想的心悅傾心。她只是個身世可憐、心性單純的小姑娘,僅此而已。」
他埋首肩頭,渾身顫抖,將數日積壓的所有委屈與無力盡數宣洩。
可心底深處,他無比清醒。
縱使他本心坦蕩、從未移情,縱使所有溫柔皆為報恩。
可那些逾矩的舉動、無度的心軟、無邊界的憐憫,終究實實在在、一刀一刀,刺傷了最愛他的朔寧。
單珩哲靜靜看著他崩潰痛哭的模樣,胸中的怒意漸漸消散,只剩滿心複雜與沉沉無奈。
他不再厲聲斥責,只望著滿地碎壇殘酒,默然長嘆。
良久,寶忠才勉強穩住紊亂的呼吸,哭聲依舊沙啞破碎。
「朔寧說對了……」
「經過小蝶這件事,我和她,是真的不合適。」
「原來世間情愛,從來不是兩情相悅便能相守,不是情深似海便能圓滿。
我們攜手熬過深宮詭譎、並肩扛過生死絕境,最後,偏偏栽在分寸、誤會與旁人眼光里。」
「她累了……我也累了。」
「我們闖過無數風雨絕境,一路相互支撐走到如今,最後卻落得這般荒唐、難堪、可笑的結局。」
他緩緩閉上眼,最後一點執念徹底崩塌,聲音輕得如同碎風,破碎無力:
「我們還是結束吧。」
話音落下,徹底終結了十八年的糾纏痴戀。
那個執拗半生、不肯放手、拼命辯解、死扛到底的寶忠,在此刻,徹底轟然垮塌。
他再也撐不住所有偽裝與堅強,埋頭屈膝,哭得狼狽又無助。
像一個徹底弄丟了此生唯一摯愛的孩子。
單珩哲靜看著他此番模樣,喉間緊緊發澀,萬般情緒堵在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