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夜色深沉,更鼓已過。
單珩哲背著爛醉如泥的寶忠踏入院落,滿身酒氣隨著夜風散開。
寶忠整個人癱伏在他背上,意識昏沉,肩頭還殘留著方才痛哭過後的顫抖,已然醉得人事不知。
他下意識抬眼,望向霍驍的廂房,窗內燈火已然熄滅,想來人已經安歇。
單珩哲心頭稍稍鬆了口氣,旋即目光一轉,落在江朔寧的屋舍,燈火尚且未熄。
窗邊一道挺拔身影佇立,正是周政胤。
他隔著庭院沉沉夜色,遙遙望著被背負歸來的寶忠,眉峰緊緊蹙起,神色沉鬱。
唇瓣微動,沒有出聲,只對著單珩哲比出口型:送回屋。
單珩哲心中瞭然,微微頷首。
他不再多做停留,背著醉得脫力的寶忠,緩步走向寶忠的居所,將人安置回去。
庭院寂靜,只有夜風掠過廊檐。那扇亮著燈火的窗靜靜立在夜色里,藏著一屋未曾平復的心緒。
周政胤關上窗,回身望去。
江朔寧歪靠在椅上,臉上猶帶淚痕,想來是哭累了,沉沉睡去。
他輕步上前,俯身將她打橫抱起,放到床榻上,托住她的頭輕輕擱在枕上,替她脫去鞋襪,蓋好錦被。
吹熄燭火,搬來凳子坐在床前,伸手輕輕握住她微涼的手。
周政胤眼圈泛紅,喉結滾動,壓著聲音低聲呢喃:
「朔寧,若你和寶忠真的結束,我會要你。你與他雖有過肌膚之親,但我並不在乎。
我愛你,我知道我比不上寶忠,但求你給我一個機會。這次我不會乘虛而入,我等你徹底放下他,等你願意接納我的那一天。」
話音剛落,江朔寧緩緩睜開眼,靜靜望向他。
周政胤猛地一怔,慌忙鬆開她的手,立刻站起身,垂落眼眸,神色侷促:
「我並非有意趁你傷心之時表白。我只是實在心疼你。你放心,我絕不會在這般時候,做任何傷害你的事。」
江朔寧望著他侷促的模樣,深深吸了一口氣,目光緩緩落向床頂,聲音疲憊又茫然:
「阿胤,我在想,我和寶忠那樣深愛彼此,卻落到如今這步田地。原來人這一輩子,真的未必只會愛一個人。」
周政胤抬眸看向她,心底五味翻湧,語氣沉靜克制:
「朔寧,人生漫漫,人人都要歷經世事。就如我一路走來,也在不斷改變、不斷成長。
寶忠在深宮困得太久,一朝脫出,遇上新的人事,心境難免會變。好比久居黑暗之人,難免會貪戀光亮。
可他終究是及時止損,心念仍在你這裡。只是他沒能帶你一同離開,自有他的苦衷,你不必因此惡意揣測他。」
他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隱忍,繼續道:
「倘若你們尚有和好的可能,我會設法送你離開。這期間,你們若是私下相守,我權當看不見。」
江朔寧聞言,微微側首看向他,唇角淺淺勾起一抹極淡的笑。
「阿胤,你是真的變了。你未趁我心碎之時趁虛而入,也不曾落井下石,更不曾半句非議寶忠。單憑這份胸襟,你絕非小人,是真君子。」
周政胤抬眸,眼底無半分偽善,只剩一片坦蕩又偏執的赤誠,輕聲自嘲:
「我算不上君子。」
「我本是不擇手段之人。換作旁人擋路、換作旁人的機緣,我定會步步算計、落井下石,傾盡所有去爭、去搶。
可唯獨對你,我不敢、也不舍。
我從前也試過用手段靠近你,可我終究明白,你的心牢牢長在寶忠身上。
我若強行留你、逼你,縱使一時得償所願,換來的也只是你的恨、你的決絕。
我不怕寶忠的怨懟,我最怕的,是你此生再也不原諒我、再也不看我一眼。」
他喉結輕滾,壓下心底洶湧的情愫,坦白得直白又克制:
「我是男人,對你怎會沒有半分非分之想?你眉眼傾城,歲歲入心,我貪戀至極。
可我寧願克制私慾,寧願往後尋旁人度日,也捨不得在你最痛、最念舊的時候,委屈半分你。」
話音落下,江朔寧緩緩坐起身,目光靜靜地落在他身上。
周政胤心頭猛地一震,心底頓時惶然,以為是自己方才的一番剖白惹得她不快。
他遲疑片刻,緩步上前,竟直接屈膝跪在她面前,神色帶著幾分無措,語氣懇切:
「朔寧,我方才說的句句發自肺腑,並非違心之論。你莫要生氣,我也並非有意標榜自己有多高尚。」
(二)
屋內一片死寂,只剩窗外夜風輕響。
許久,江朔寧莞爾一笑,語氣柔和:
「起來吧,你已是王爺,以後莫要跪了。我餓了。」
周政胤猛地一怔,抬眸望向她,懸在半空的心才稍稍落地。
「好,我這就叫廚子給你備吃食。」
說完,他慌忙起身,腳步竟有些踉蹌,快步往外走去。
江朔寧緩緩合上雙眼,積壓在心底的鬱結,稍稍散去幾分。
沒過多久,周政胤端著食案匆匆歸來,食案上擺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陽春麵。
他輕輕將食案擱在桌邊,眉眼帶著笑意:「快過來吃。」
周政胤遞過筷子,她伸手接過,低頭撈起麵條大口吃著。
不復往日的端莊體面,兩腮鼓鼓,吃得狼吞虎咽。
淚珠無聲從她臉頰滾落,滴落在面碗之中。
周政胤怔怔望著,眼眶也跟著泛紅,一滴淚悄然滑落,就這般靜靜凝望著她。
一碗麵連湯盡數喝盡,江朔寧轉頭看向他:「沒飽,還想吃。」
周政胤微微一怔,立刻起身再去取。這般來回奔波三趟,江朔寧竟接連吃下三碗陽春麵。
「朔寧,你今夜吃得委實太多了。」
江朔寧放下手中筷子,神色淡淡:
「就是想吃。心裡空落落的,多吃些,或許能好受一點。」
周政胤望著她眼底那抹掩不住的空洞,心頭一陣發酸,沒有再多勸,聲音放得極柔:
「若是心裡難受,想吃便吃,我陪著你。只是莫要撐壞了身子。」
他伸手,輕輕將桌上空碗收攏,目光沉沉落在她臉上,輕聲續道:
「胃填得滿,可心裡的空缺,終究不是吃食能補上的。」
江朔寧抬眸淡淡一笑,眼底還浸著未散的酸澀,帶著幾分自棄的輕悵:
「那今夜你陪著我吃,一直吃到天亮,可好?」
周政胤心頭一軟,笑著應聲,語氣縱容又心疼,毫無半分遲疑:
「好。都依你。吃完若是撐了便吐,今夜長夜漫漫,我陪著你,怎麼熬都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