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周政胤被寶忠一番話說得怔怔僵立原地,胸口劇烈起伏,眼底漸漸翻湧怒火。
二人四目相接,一時默然無言。
一旁的單珩哲目光在二人之間來回掃視,察覺氣氛緊繃,連忙上前打圓場:
「寶忠,王爺原是一番好意,未曾想得這般深重。太子黨根基深厚,想要扳倒絕非易事,除非安插人手潛入東宮為內應,方能釜底抽薪,一網打盡。」
話音落下,寶忠抬眼望向單珩哲。那道目光沉靜凜冽,看得單珩哲心底一陣發怵。
片刻之後,寶忠旋即轉身,繼續向前走去。
周政胤望著他遠去的背影,只氣得五內俱焚,低聲自語:
「自他醒來,句句言語都這般刺人,竟將我視作仇敵一般。」
單珩哲蹙著眉目送寶忠遠去,輕輕嘆了口氣:
「此番變故,他與朔寧決裂,腹中孩兒也沒能保住,這件事對他打擊極重。」
周政胤聞言,轉頭看向單珩哲,面上滿是委屈,伸手指著自己:
「難道這一切是我造成的?我心中便不難過嗎?朔寧此番離京,身受重創,幾乎丟了半條性命,我半句苛責都未曾對他說過。
可他反倒將滿心怨氣盡數撒在我身上。我一面憂心朔寧安危,一面追查案情,還要處處體諒他。可又有誰來體諒我?
我亦是滿腹委屈!我們接連遭太子黨追殺,如今霍驍又知曉了我們所有內情,形同將自己的底牌全然攤開在人前。
朔寧此前命我拉攏霍驍,可眼下該如何行事?霍驍會以為,只因他洞悉了我們的秘事,我才刻意示好拉攏。
若是他多想一層,甚至會擔心我們藉此事私下對他發難。近來他刻意避著我,怕是早已暗中籌謀後路。
說不定明日便將我們的秘事悄悄遞入宮中,到那時,我們便全盤皆輸。諸事纏身,我早已焦頭爛額,我……」
周政胤說到激動處,雙手叉腰,大口喘著粗氣。
單珩哲看著周政胤心中積壓的委屈苦悶,五味雜陳,不敢再多言語。
客棧二樓,雅間內。
周政胤、寶忠與單珩哲圍坐桌前,靜候霍驍與展青。
一室沉寂,無人言語,唯有寶忠自斟自飲,一杯接一杯,酒盞不斷。
「寶忠,你素來不是這般貪杯之人,身子才剛好轉,莫要飲得太多。」
周政胤終究按捺不住,開口勸道:
「事已至此,能解決便著力解決。若是一時無解,暫且擱置一旁,先處置其餘要務。時日遷延,那些難解的困局,或許自會生出轉機。」
寶忠舉著酒杯湊到唇邊,抬眸看向周政胤,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隨即將杯盞輕輕擱在桌面上,唇角勾起一抹淡冷的笑:
「昔日殿下在藏書閣遍覽典籍,滿口通透大道理,如今倒是全都用在我身上了?」
周政胤臉色微沉,回道:「我哪裡是拿典籍道理訓你?我是眼見你困在其中,別無他法才勸一句。
道理再好,我何嘗不知世事難行,只是不願看你借酒消磨自己。」
單珩哲見二人之間氣氛又緊繃起來,急忙岔開話頭:
「王爺,虎三已經不吃不喝四日,還要再熬三日。他說定要戒掉夢陀羅的毒癮,往後一心為王爺鞍前馬後。」
話音才落,寶忠不屑地嗤笑一聲,抬眼看向周政胤:
「殿下,竟缺人手到這般地步?這般人也敢收留在身側。怎麼,你就不怕哪天他毒癮再發作,反手將你賣了?」
周政胤猛地站起身,單珩哲見狀連忙伸手輕輕按住他肩頭,勸他重新落座,緊跟著開口:
「寶忠,是我懇請王爺與霍大人手下留情,留虎三一命。依我看,虎三身手不俗,性子也算簡單,算得上可用之人。」
寶忠聽罷,抬眸淡淡掃了單珩哲一眼,沒有再開口爭辯,只自顧自斟酒,悶頭獨飲。
周政胤攥緊雙拳,一瞬不瞬盯著寶忠,胸中火氣翻湧,只在心底反覆默念,暗自勸服自己:
冷靜,冷靜。他大病初癒,還帶著病氣,不與他計較,要包容,要體諒。
這般在心裡來回念叨幾遍,那股憋上來的火氣,才一點點慢慢壓了下去。
(二)
夜色漸濃,層層烏雲掩去清輝,一輪明月隱在天幕之後。
霍驍與展青踏進雅間,二人面色沉鬱,黑得如同潑上濃墨。
「這是怎麼了?」周政胤眉頭一蹙,抬眼望向霍驍。
霍驍上前半步,微微躬身行禮,沉聲道:「王爺,出事了。」
周政胤猛地從椅中站起:「怎麼了?」
霍驍沉聲開口:「皇上下旨,稱葉義山一案存有蹊蹺,著令重審。交由刑部尚書高大人與都察院賀大人承辦,由太子主審此案。聖上聽聞謝兄已經尋回,傳旨命我等速速回京。」
單珩哲聞言心頭巨震,身子微顫,失聲開口:「怎會如此?那……霍大人,我爹的死究竟是……」
展青出聲打斷:「舊案塵封多年,真兇尚未緝拿歸案,如今哪裡說得清?」
周政胤臉色難看,眉心緊緊擰起,急急追問:
「為何交由太子主審?我將夢陀羅一案上奏父皇,父皇傳旨十分看重此案,令務必徹查,凡涉事之人一律不得姑息。
此毒禍亂百姓、動搖社稷,本是半點不能寬宥。為何突然下令重審?人證尚有虎三,我們私下也搜羅了葉義山不少罪證。」
霍驍神色愈發凝重:「王爺有所不知。您離京將近四月,宮中早已生出許多變數。葉義山之女,昔日那位葉秀女,如今已是聖上最為寵愛的婉妃。」
周政胤一怔,聲音微微發緊:「婉妃?竟晉升到這般位份。單憑她幾句枕邊之言,父皇便應允重審?」
「正是如此。」霍驍緩緩頷首,「婉妃日夜在御前哭訴,稱其父蒙冤,所有供詞皆是遭人刑訊逼供,證據也是刻意羅織構陷。
聖上被她日日軟磨,加之近來本就偏愛於她,心思便動搖了。
太子黨又趁機在一旁進言,一口咬定我等是為邀功,刻意栽贓葉義山。皇上這才下旨,將案子發回重審。」
一直默然獨飲的寶忠,握杯的手指微微一頓,抬眸看向霍驍,眼底漫起一層凜冽冷光。
「好手段。人證物證俱在,只憑一位新得寵的妃子幾句哭訴,便能撬動御旨,推翻這樁牽扯夢陀羅劇毒的大案。
只是太子執意插手此案,怕不止是忌憚我們立功,背後另有隱情。」
話音落下,霍驍緩緩點頭:「我亦覺得此事大有蹊蹺。」
周政胤深吸一口氣,緩緩落座,抬手示意二人:「先別站著,過來坐下,我們細細商議對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