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五人圍坐桌前,無人動筷,滿室氣氛沉得壓人。
周政胤終究按捺不住,轉頭望向寶忠:「寶忠,此事你怎麼看?」
寶忠抬眸,對上周政胤帶著幾分期許的目光,眼底藏著一層複雜深意。
片刻,他指尖輕輕叩了叩桌面,面上帶著不耐,開口道:
「你本是王爺,何必來問我?事已至此,只管動身回京便是。
再說刑部高尚書不是你的岳丈?倒不必憂心他徇私。只是那賀大人,恐是太子一黨。不過這僅是揣測,不可妄下定論,其餘的,回京再議。」
周政胤微微頷首:「也罷,回京再做商議。」
寶忠淡淡瞪了他一眼,閉口不再言語。
霍驍將方才寶忠的神色舉動盡收眼底,神色稍稍放緩,開口道:
「那便定於明日啟程。走水路速度更快,眼看冬日將至,不宜耽擱。」
眾人微微頷首。
周政胤抬眸看向霍驍,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稍作猶豫才緩緩開口:
「霍大人,今日你我權當自己人,暫且拋開身份不談。這一路相識數月,時日雖短,卻也算共經風雨,亦是難得的緣分。
本王素來惜才,十分看重你。行事沉穩,斷案審慎,身手不俗,你我本是志同道合之人。虎三那件事,本王看得明白,你心底已然有意鬆口。
你身為大理寺卿,一向秉公持法。倘若本王妄圖憑王爺身份強行保下虎三,那便是以權壓法,非我本意。
我不願用爵位逼迫你,只想同你講一句真心話。虎三是眼下葉義山一案最關鍵的人證,一旦他出事,夢陀羅這條線索便徹底斷了。
此番回京,太子主審此案,必會想方設法除掉虎三。我不求你徇私枉法,只求你守住底線,護此人證周全。」
周政胤身子微微前傾,目光懇切:
「此案牽連萬千百姓,不能就此被太子黨顛倒黑白。不知霍大人,可願助我們一臂之力?」
霍驍聽罷,已然洞悉周政胤的深意。他緩緩起身,目光沉靜望向周政胤,向後退開半步,躬身一禮。
展青見狀,立刻起身立於他身側。
霍驍直言:「王爺,您放心。這一路諸多秘事,微臣與展青盡數爛在心底,絕不會向外吐露半個字。我霍驍素來不屑做背後構陷的小人。」
他直起身,語氣依舊持重,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只是臣掌刑獄,法度在前,不能枉法徇私。但只要是律條之內可保全之處,臣自會盡力守住底線。
虎三是人證,在案子塵埃落定之前,本就該保全性命,這點不必王爺憂心。只是前路兇險,太子主審,很多事,微臣能做的有限。」
話音落下,單珩哲瞧出霍驍話里的分寸,聽得出他無意投身王爺麾下,連忙開口:
「霍大人,王爺這般推心置腹,是真心看重您,盼著您能成為我們自己人。」
展青當即拱手,朗聲道:
「王爺,我家大人不是心存推諉。事關今日所有秘事,屬下敢擔保,我二人定守口如瓶,絕不走漏半點風聲。
周政胤眉頭微蹙,心中瞭然,果然不出自己所料。
他不再繼續勸說,抬手示意二人落座。
(二)
次日,天尚未破曉,眾人便登船啟程,揚帆離去。
寶忠獨自立在甲板之上,白髮隨晨風輕揚,衣袂獵獵翻飛。
他默然凝望著浩渺湖面,眼底沉沉,不知心底在思忖何事。
「寶忠。」周政胤走到他身側,一同望向湖面,「昨夜你一夜未眠,怎麼不進艙歇息片刻?」
寶忠置若罔聞,一聲不響。
周政胤繼續開口:「霍驍心底仍在提防我們,他的承諾,不可全然輕信。」
寶忠依舊沉默,一言不發。
周政胤蹙起眉頭,轉頭看向他:「你為何一言不發?」
寶忠這才緩緩扭頭看向他,一聲嗤笑,寒意刺骨:
「殿下想叫我說什麼?談霍驍?還是盼著我替你想法子,去拉攏此人?」
「不然呢?此事干係你我三人的性命!」周政胤不以為然。
寶忠目光輕蔑,直直看向他,毫不留情地說道:
「殿下!倘若那一晚我沒能醒過來,就此送了性命,眼下這個死局,你又打算如何破?
虎三,你赦免他身上罪,指望他感恩戴德效忠於你。可你怎能將霍驍視作虎三一般,以為人人都能靠恩惠收服?
我失蹤那四個月,我倒真想知道,你是怎麼撐過來的。是日日垂淚,還是事事去央求朔寧為你籌謀?
朔寧不惜自毀清白,也是你出的餿主意。逼她走到那一步,納她做側妃,手段上不得台面。你飽讀兵權謀略典籍,原來,便是這般運用的?」
周政胤臉色驟然發白,胸口一口氣猛地憋住,聲音微微發顫,裹挾著被狠狠刺傷的怒意:
「你怎能這般曲解我!我承認朔寧自毀清白,確是我的算計,可也是局勢所迫。
但這一切,本就是為了尋你。倘若當初讓她做父皇的妃嬪,到那時,你與她,才是再無半分機會。」
他上前半步,目光灼灼盯住寶忠,強壓心底翻湧的火氣:
「我研讀兵書謀略,初衷便是護住身邊所有人!可你張口便全盤否定,把所有事都歸為我的陰謀。難道在你眼中,我做的每一件事,全是卑劣的圖謀?」
寶忠笑意愈盛,毫不掩飾眼底刺骨的譏諷:
「不必把自己說得這般大義凜然。什麼初衷、本心,不過都是掩人耳目的藉口罷了。殿下,你對朔寧的心思,我看得清清楚楚。
只是你從始至終,都沒有半分機會。就算我與她一刀兩斷,你也一樣沒有機會。
你如同附骨之犬,日日圍著她打轉。我若是女子,縱然不貪戀你的容貌,你身上也再無別的可取之處。
旁人若傾心於你,圖的無非是你的權勢。可眼下你這王爺身份,亦不是憑你孤身搏命掙來的。」
周政胤渾身猛地一震,仿佛被利刃直刺心口,胸中怒火轟然炸開,眼底交織著劇痛與憤懣。他當即伸手,一把攥緊寶忠衣襟。
「寶忠!你再說一遍!再說一遍!凡事我尋你商議,是信你、敬你,並非我愚昧無能!
你怎可將我比作圍著朔寧打轉的犬?你可知這番話,生生斬斷了你我兄弟情分!」
寶忠任由他揪著衣襟,靜靜看著他泛紅的雙目,一聲冷嗤:
「瞧瞧!寥寥數語,便叫你心緒大亂,失了自持。殿下身居王爺之位,心性卻絲毫未變。以你這般性子,朔寧她也不會屬意於你,你這一生,都得不到她。
我有時都覺得奇怪,旁人歷經磨難,年歲越長越是沉穩,唯獨你,反倒越活越倒退,實在費解。
還想著與太子黨抗衡?憑你身邊這一眾蝦兵蟹將,實在難堪大用!」
話音落,寶忠猛地抬手,一把將他推開,隨即撣了撣衣襟上的褶皺,轉身彎腰,徑直踏入船艙。
周政胤立在原地,目光盛滿怒火,牢牢鎖著寶忠離去的背影。
眼前這人,陌生得令他心底生寒。
他暗自惶然:若是回京見到朔寧,會不會也是這般待朔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