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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叫魂

2026-10-12 23:55:32 作者: 關墨兮

  (一)

  船隻溯水而行,一晃已是半月。

  這天寒氣驟降,漫天碎雪悠悠揚揚落下來,覆在江面與船舷。

  寶忠與霍驍同坐在單獨一間船廂內,案上置著酒盞。

  二人舉杯對飲,一同望向窗外漫天飄飛的白雪。

  「劫後餘生,謝兄倒像是換了個人。」霍驍抬眸看向對面的寶忠,笑意溫和平淡:「性子,也凌厲了不少。」

  寶忠抬眼迎上他目光,緩緩擱下酒盞,語氣淡然:

  「從前許多事看得太重,如今反倒看淡了。人倦了。往日行事總要思慮周全,顧及各方,現下只想隨心,不再處處體恤旁人感受。」

  霍驍含笑不語,飲盡杯中酒,話鋒巧妙一轉:

  「我素喜落雪。昔年公務既畢,常赴郊野,自建茅舍一間,獨酌暖酒,靜觀飛雪。

  正如詩云: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此境,美哉。」

  寶忠挑眉望他,唇角淺淺一揚:

  

  「想不到霍大人亦是愛此清寂之境。只是這般安閒、灑脫,於你我而言,怕是可望而不可即。」

  霍驍微微搖首,目光落向窗外漫捲風雪,緩聲道:

  「境本無拘,困者自縛。世間清淨,從不在山野茅舍,而在心間。」

  寶忠凝眸望他,意味深長道:

  「昔日我在御前當差,聖上曾論及霍大人的文章,稱行文通透,胸次豁達。

  還記得當年你高中狀元,御覽你的策論,久久稱許。我有幸一睹,字法清勁,文辭更是不凡。」

  霍驍執盞的手微頓,目光仍凝在窗外飛雪,淡淡一笑:

  「聖上謬讚。當年筆下文字,多是少年空談道理。待到身入官場,經手刑獄是非,方知紙上通透易,世事豁達難。」

  寶忠微微頷首,道:「霍大人無恃家世,能官至大理寺卿,確有過人之才。聽聞大人尚有一妹?」

  一提舍妹,霍驍便面露無奈,一聲輕嘆:

  「謝兄有所不知,舍妹實在令人頭疼。我常想她若是男子便合適。

  自幼不喜閨中之事,愛武習劍,終日在外闖蕩。雙親為此憂心不已。

  她常執長鞭行於市井,一心行俠,立志做俠女。今年十七,始終不肯議嫁。唉。」

  寶忠唇角浮起一絲淺淡笑意,端起酒盞抿了一口,目光落向窗外紛飛落雪,緩緩開口:

  「這般性情,難得鮮活。只是江湖俠夢,放在太平年月尚可。

  可如今朝堂風波四起,刀網密布,身懷至親,最是牽腸。一旦捲入紛爭,縱使自身能守本心,家人卻難避池魚之禍。」

  霍驍指尖輕輕摩挲酒盞邊緣,面上那點閒談的淺淡笑意慢慢斂去。他抬眼望向寶忠,語氣沉靜:

  「謝兄此言,我心中自知。正因知曉至親乃是軟肋,故而行事步步持重,不敢越法度半步。」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窗外漫天風雪,低聲續道:

  「舍妹一腔俠氣,不識朝堂陰詭。我為官守律,不求煊赫,只求護闔家安穩。」

  寶忠淡淡一笑,舉杯向他:「願霍大人所願皆成。」

  二人酒盞輕輕一碰,清響落於風雪聲里,話里未盡之意,彼此心照。

  (二)

  周政胤坐於另一間船廂,望著跪地卜卦的虎三,滿心不耐:

  「莫非卦失效了?耗了一個時辰,還未卜出端倪?」

  一旁單珩哲撇嘴看向虎三:

  「你先前不是說,如今這寶忠,並非他原魂。那便想辦法,尋回他本來魂魄。」

  虎三脊背沁滿冷汗,身子微微發顫,偷眼飛快覷了下周政胤,慌忙垂首。

  眼珠急轉幾圈,復又屏氣凝神,一連再卜六次卦,方才抬首看向周政胤。

  「王爺,卦象顯示,寶大人原本的魂魄尚未歸體,如今留在軀殼之中的,乃是一腔怨魂。」

  周政胤聞言當即俯身向前,急聲問道:「那要如何驅走這怨魂,尋回他本來魂魄?」

  虎三額頭汗珠滾落,嘴唇囁嚅,面露難色,叩首回話:


  「王爺,此法兇險非常。怨魂執念深重,強行驅逐,稍有不慎,便會傷及寶大人肉身。

  若是驅之過激,軀殼受損,原魂縱然尋回,也無處依附。」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再者,原魂漂泊在外,不知困於何處。茫茫陰陽,想要尋得,需設壇招魂。可船上侷促,風浪顛簸,根本難以起壇。」

  單珩哲在一旁眉頭一皺,連忙開口追問:「若是不驅這怨魂,會有什麼後果?」

  虎三喉頭滾動,聲音發顫:

  「若不驅這怨魂,怨氣日日盤踞心腑,會不斷啃噬神智。

  時日一久,寶大人便會徹底被這股恨意吞沒,再也尋不回往日心性。到那時,原魂永無歸位之日。」

  單珩哲心頭一緊,轉頭看向周政胤:

  「王爺,如此說來,不能放任不管。可舟上無法設壇,這可如何是好?」

  周政胤垂眸沉思片刻,眉頭緊鎖:

  「待船靠岸,便尋一處僻靜之地,儘快置辦器物。只是那貼身舊物,我們該去哪裡找尋?」

  虎三伏在地上,聞言微微抬眼,小心進言:

  「需是寶大人最為珍視之物,常年隨身,沾染他生息,方能作引。尋常物件,無用。」

  周政胤眉頭微蹙,面色沉鬱,正暗自思索對策,虎三又慌忙開口:

  「王爺,但萬萬不可貿然起壇作法,此事更不能讓寶大人察覺,必得暗中招魂。

  咱們尚未抵京,自今夜起,王爺與護衛既是寶大人摯友,可於子時登上甲板,連聲呼喚寶大人名諱,或許能引那在外漂泊的原魂歸來。」

  單珩哲一愣,眨了眨眼,滿臉錯愕:

  「就……就只是站在甲板上喊名字?這般簡單?」

  虎三連忙點頭,擦了擦額上冷汗:

  「此法是最簡之策。只是子時陰氣重,二位呼喊之時,心意要誠,不可嬉笑分心。」

  周政胤也怔住了,一時沒料到招魂之計竟是這般樸素,沉吟片刻:「……僅此而已?」

  虎三連忙點頭補了一句,故作篤定:

  「先用試一試,後續小的再慢慢推演卦象、另尋萬全之策。」

  夜雪漫天,簌簌落滿船板。

  周政胤與單珩哲立在甲板,二人對視一眼,一同望向幽暗江面,揚聲高喊:

  「謝景淮,你回來!」

  沉沉黑水之上,喊聲遙遙迴蕩,在風雪裡飄向各處船艙。

  艙內,寶忠、霍驍與展青俱被驚醒。

  「謝景淮,你回來!」

  寶忠當即披上玄色大氅,彎腰踏出船艙。

  隨之,霍驍、展青緊隨而出船艙。

  「你們這是幹什麼?」

  寶忠立在風雪之中,神色冷峭,開口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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