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無常神情一僵,只覺得一股寒意順著脊椎往上冒,直衝腦門。
他嘴角微微抽動:「應……應該不會吧?」
「怎麼就不會呢?」柳無相聲音輕柔,像風穿過屋檐的縫隙,又仿佛情人的耳語,可落在厲無常耳朵里,卻像是一根針貼著耳廓慢慢划過去。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口氣在肺里壓了片刻,才呼出來:
「我睜開眼,看到的第一人便是你,認識的那個小妹,也是眼前的這個小妹……不管你是妖魔也好,厲鬼也罷,我只認你。」
柳無相笑了,眼底漾著暖意:
「是啊……人活在世上,不是什麼事都要分個清楚的。你忘了啊,最初咱倆也是素不相識哩……
「但你叫我一聲小妹,我答應了。我喚你一聲大哥,你也應了。那就夠了。」
她將手從厲無常臉上挪開,換了個話題:「大哥,看過這秘法了,覺得怎麼樣?」
厲無常沉吟片刻,說道:「小妹,我好像……已經會了。」
柳無相長大了嘴巴,半天沒合上……饒是對厲無常的悟性已經有了些了解,心中也有所準備,可當他這話說出來,依舊讓她感到萬分驚愕,難以理解。
不是……你這悟性是沒上限的?普通的低階功法、技法也就罷了,連這種層次的秘法,你都一眼就會?
她上上下下打量著厲無常,語氣狐疑:「你真是我大哥嗎?該不會真是什麼山精野怪變的吧?」
柳無相忽然叉腰,猛地往前踏了一步,用食指指著他道:「大膽,我一眼就看出你不是大哥,說,你把他藏哪去了?」
厲無常笑著拍了拍她腦門:「我就是我……」
瞧我這無敵的悟性,區區秘法,還不是手到擒來?
「上下兩冊都會了?」柳無相追問。
「暫時只會上冊。」厲無常遮掩眼神中的疲憊。
這秘法沒那麼容易,他用元寶接連模擬了十次,才堪堪記住那種感覺。
他又補充了一句:「理論上會了,還需要實踐。」
說著,他心念一動,開始運轉內力。一上手,他就感覺與模擬時不同,只是將面部的肌肉輕輕偏移,便覺得一陣細微的刺痛,像是被蚊子不斷叮咬一般。
他結束了這一次嘗試,有些尷尬地笑道:「呃……哈哈,好像還不太會,等我再練練。」
壞了,牛皮吹早了!
不知為何,柳無相反而鬆了一口氣……這樣的大哥才有真實感,若真是什麼都看一眼就會,她反而覺得大哥變得遙遠起來,自己與他之間,仿佛隔了一層厚厚的可悲壁障一般。
她笑了起來,笑聲清脆悅耳:「要不要我變一個給大哥看看?」
厲無常臉上露出詫異之色:「你會『移形』篇?」
柳無相點頭道:「自是研究過。在移形篇上,我興許是有點天賦的,練得很順利。」
「若是不麻煩,那就變一個給我看看吧……」似是想起了什麼,厲無常忽然指著她,說道:「給我變!」
柳無相有些不明所以,不過還是很配合地說:「好好好,這就變。」
說著,她臉上的肌肉開始緩緩地移動,仿佛有無數小蟲在皮膚底下爬。她的身形也在變,肩膀的寬度、腰身的曲線,都在一點一點地微調。
約莫半炷香後,她變成了一個面色冷傲的漂亮女子,相比她本來的面貌,臉上的線條更顯凌厲。
在厲無常打量她的時候,她也在看著他的臉,似是在觀察他的反應。
「大哥喜歡什麼樣的女子呢?」她忽然問,「我都可以變的。」
臥槽……還能這麼玩?cosplay是吧?厲無常在心中吐槽。
儘管內心戲很豐富,但他表面依然平靜,輕笑一聲,搖了搖頭:
「小妹,你還是變回去吧……我熟悉的,是原本的那個你。」
柳無相嘴角勾了勾,面部緩緩恢復了原狀。
她那張帶著妖異之美的臉重新出現在廳堂里,眉眼間還殘留著方才那一抹沒有散盡的笑意。
「改易的時候,像被蚊子咬了,有細微的刺痛感……這是正常的麼?」厲無常向她請教。
柳無相點點頭:「我練的時候也是這樣。前幾次都疼,後來身體習慣了筋骨的變化,便好些了。」
厲無常點點頭,再次嘗試。
內力開始流動,不似打鬥時那般猛烈迅速,而是緩慢滲透,從丹田流向四肢,從經脈滲入肌肉,再從肌肉浸入皮膚。
這種滲透,比平日裡爆發內力強化機體時結合地更為緊密。
皮膚先有了反應。他覺著臉頰上像是被人拿手指輕輕按了一下,那按壓的點連成了線,線又織成了面,整張臉開始發脹、發麻,仿佛戴了一副不合尺寸的面具,正被人一點一點地修正。
然後是肌肉。內力滲進了面頰深處的細密紋理,仿佛有無數根無形的絲線在皮肉底下牽拉扯動。
細微且密集的刺痛感浮現,他忍著不適,沒有停止。
內力持續向那些改易的部位滲進去。
過了好一會兒,他覺著那些被牽拉的肌肉和皮膚漸漸不再渴求內力了,似乎終於安頓了下來,找到了自己新的位置。他便慢慢地收了功。
他緩緩睜開眼,隨後起身走向柳無相的房間……屋內只有她那有銅鏡。
鏡面昏黃,模模糊糊地映出一張臉。
那張臉分外古怪,顴骨一邊高一邊低,眉毛一挑一耷,嘴唇微微歪向左邊,像是畫師筆下走了樣的肖像,五官各在各的位置上,可湊在一起便不成個模樣。
倒叫人想起從前看過的那些古畫上的帝王像,畫師不敢寫真容,便故意把五官畫得奇崛,說是「真龍之相」,其實就是不好好畫。
柳無相一直跟在他身後,此刻終於忍不住笑了。
清越的笑聲響個不停。
她笑得彎了腰,又直起來,直起來又彎下去,一隻手捂著嘴,可那笑聲還是從指縫裡漏出來。
「大哥,你……你……」她喘了口氣,好不容易才把話說完整了,「你這移形……嗯,移得真有個性。」
厲無常見她笑得那樣肆無忌憚,便跟著笑了笑,笑容略顯尷尬:「第一次用,還不太熟。」
很快,他收了笑,靜下心來,去感受此刻臉上的變化。
有一部分內力不再像平日裡那樣在經脈里往來奔流,而是被固化了,像是嵌進了面部的肌肉里,與其緊密地結合在了一起。
他隱隱覺得,自己只要動一個念頭,那部分內力便能撤出來,重新回到經脈,但這麼做的話,偽裝也就維持不住了。
此外,那部分固化了的內力,正在以一種緩慢的速度自動重回經脈。
他開口說道:「我感覺有一部分內力與面部的肌肉合在了一處,想要維持變化,就不能調用它們……是這樣麼?」
柳無相立刻回答:「沒錯。正是那些內力在維持著容貌的變化。若是內力少了,臉便會變回去。一開始不熟練,你若不去管它,大約一個時辰就會自己解開。不過可以再運功,把時間續上。等練得熟了,一次運功,撐上一整天也不成問題……興許還能更長,不過我還沒到那個地步。」
她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還有一點……變成別人的樣子時,不能全力出手。就算只用上一部分內力,也得額外費神,留心不要讓別的功法、武技的內力流轉衝撞到那些固定了的部分。一旦衝散了,偽裝便維持不住了。」
「這樣麼……」厲無常輕輕頷首。
他又嘗試了一下對體型的改易,發現比面部容易得多。因為身上穿著衣服,只要不是太離譜,從外面看差別就不大。
不過體型改易需要改動的體積大,占用的內力也多,而且身體是運使武技時內力流轉的主場,固化的內力更容易被影響,從而導致偽裝失效。
厲無常沉吟片刻,解除了變化,沒有繼續練習……今天的使用元寶學習「移形大法」的消耗已經夠大了,此時的境況說不上安全,不能肆無忌憚地揮霍精神。
……
叮鈴……
清脆的鈴聲在夜色中迴蕩,遙遠而神秘。
厲無常翻了個身,繼續睡覺。
院門前,一個黑袍人站定了。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手裡握著一桿比人還高的法杖。他抬頭看向那棟二層小樓,嘴角勾起一個危險的笑容。
他抬起手,一隻五彩斑斕的蜘蛛順著手臂爬了出來:
「去吧,小東西。在蠱神的指引下,賜予他們永恆的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