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維信沒有親自前往瀟湘閣,而是讓總捕頭周樹林跑了一趟,自己則帶人又在厲無常和柳無相的小院搜索了一番,尋找可能漏掉的線索。
當周樹林來到瀟湘閣時,廳里非常安靜。這種地方就是這樣,白天關門,晚上營業。姑娘們大多還在睡覺,只有兩個小廝在擦著桌子。
老鴇倚在櫃檯邊打著哈欠,正準備回房歇息了,卻忽然看見了周樹林那張面無表情的臉。
她臉色微變,隨即又擠出笑容,迎了上來,語氣中帶著驚喜,
當周樹林來到瀟湘閣時,廳里還很安靜。姑娘們大多還沒起,只有兩個小廝在擦桌子。
老鴇正倚在櫃檯邊打哈欠,一看見周樹林那張板正的臉,臉色便微微變了變,隨即堆起笑迎上來,語氣又驚又喜,像是見了多年沒來的老主顧:
「哎喲喂,周捕頭,您怎麼這個點來了?姑娘們勞累了一晚上,都還在睡覺呢。」
周樹林不是瀟湘閣的客人,他懼內,從來沒有在青樓里留宿過,每每到來,便是公務。經常攪得滿堂不自在。
老鴇心裡煩他,可礙於對方身上的那身衣服,面上還是得賠笑。
「徐霄明在哪裡?」周樹林開門見山地問。
老鴇一愣:「徐少爺?他犯什麼事了?」
這一問是真疑惑,徐家的事情還沒傳開,她也不覺得徐霄明會幹什麼犯罪的勾當。
「這你就不必管了……把他叫來吧。」周樹林面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老鴇也只好配合,對旁邊的一個小廝道:「快去請徐少爺下來。」
當小廝敲響房門的時候,「徐霄明」正躺在床上呼呼大睡,身邊五個姑娘玉體橫陳。
屋內的人都被敲門聲驚醒了。
「徐霄明」勾了勾嘴角,不緊不慢地穿好衣服,下床時腳步有些虛浮……這倒不是裝的,而是確實有些發虛。
他走下樓,哈欠連天,仿佛整個人被掏空了一般。
「什麼事啊?大早上的吵什麼吵?」
周樹林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對烏青的眼圈上停了一瞬,嘴角幾不可察地往下撇了撇,似是有幾分不屑。
隨即,他收起表情,語氣平淡:「徐公子,你還有心情在這兒,不先回去看看你家出什麼事了麼?」
「什麼事?」「徐霄明」打了個哈欠,一臉茫然。
「你回去就知道了。」周樹林沒有多說,只朝身後一個捕快抬了抬下巴,「送徐公子回去。」
捕快應了一聲,帶著「徐霄明」往外走。
「徐霄明」狐疑地看了周樹林一眼,像是想問什麼,又欲言又止,輕輕搖頭,便轉過身,跟著那個捕快,慢悠悠地走出了瀟湘閣的大門。
周樹林看著他消失在視野中,收回目光,轉向老鴇:「問你些事情。」
「您說。」
「徐霄明昨夜是什麼時候來的?」
老鴇想了想:「入了夜就來了。具體什麼時辰……說不上來。樓里夜裡燈一亮,哪還分得清時辰呢。
「徐少爺是常客,前些天被他家老爺子關在家,幾日沒來。昨兒個好不容易溜出來,便說要把前幾天的都補上,還說回去估計又得被關,得把之後的也提前享受了。
「所以昨晚上他一個人叫了五個姑娘呢,在場的客人都瞧見了。」
五個姑娘!周樹林背後那個年輕的捕頭滿臉羨慕。
周樹林沉吟了片刻:「找個房間,把那五個姑娘都叫來。我問她們點事。」
他頓了頓,又對身後的年輕捕快說:「子鳴,你去問問別的客人,有關徐霄明的事情,看有沒有人記得些什麼。」
「是。」魏子鳴點點頭,轉身朝二樓走去。
不多時,鈴兒、紅兒、青兒、彩兒、翠兒魚貫而入。五個人穿著各色輕薄的衣衫,站成一排,仿佛盛開的花朵。
她們見了周樹林,都有些緊張。
「別緊張。」周樹林坐下來,讓自己的語氣儘量平和,「只是問你們一些事情,關於徐霄明的。如實說便可,不會拿你們怎麼樣。」
五個人互相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他昨晚是什麼時候來的?」
「不知道……」
「我忘了……」
「入了夜,樓里亮得跟白天似的,我們也不會專門記這個。」
「不然周大人晚上來瞧瞧?您來了,便知道我們說的是不是實話了。」翠兒說道。
周樹林沒理會她的調侃,接著問:「昨晚上,他都跟你們做了些什麼?」
姑娘們又互相看了看,臉上浮出幾分微妙的笑意。
「還能有什麼呀,」彩兒掩著嘴,「不就是男女那點事麼。」
「周大人要是喜歡聽,」翠兒接話道,「奴家倒是可以跟您詳細講講。」
周樹林臉一黑……他不是來聽小黃文的!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壓下那股尷尬,又問:「你們各自和他待了多久?」
這一問,五個人便七嘴八舌地說了起來。
她們說的時長各不相同,但大致都在半個時辰到兩個時辰之間。
周樹林停了,頓時臉色一沉,他把杯子往桌上一壓,發出「啪」的一聲,聲音嚴厲了一些:
「大膽,竟然還不說實話!」
姑娘們頓時被嚇了一跳,只有翠兒膽大,強忍著懼意,問:「我們哪句不是實話了?」
周樹林目光如刀:「徐霄明和你們各自做了半個時辰,又一起做了兩個時辰,總共四個半時辰,他是鐵打的不成?」
翠兒愣了一下,隨即眨了眨眼,輕聲道:「那是把閒談,聊天的事情都算上了啊……大人您以為來這裡當真是全程做那事的不成?」
魏子鳴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回來了,湊上來,小聲說:「總捕頭,確實差不多是這麼個流程……總要說幾句話的,最好說說歌詞什麼的,也算有幾分文雅。」
周樹林轉過頭,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目光幽幽。
魏子鳴被看得縮了縮脖子,訕訕一笑。
「你那邊如何?」周樹林問道。
魏子鳴正色道:「我問過那些客人了,都說佩服徐公子,夜御五女。」
翠兒輕笑道:「本來還說要一打十呢!」
周樹林輕輕頷首,又看向姑娘們:「那他和你們都聊了些什麼?」
「哪能記得住這麼多呢?無非是談天談地談理想,談人生,再吟上幾句詩詞。比如『紅燭搖搖照錦帷,玉體橫陳待君垂。莫道奴家羞解帶,春宵一刻值萬金』之類的……」
周樹林也是個想像力豐富之人,被詩詞那麼一鉤,腦海中浮現出那些畫面,老臉一紅。他不動聲色地端起空了的茶杯,裝作喝了一口。
「那剛才怎麼不說清楚?」
翠兒抿了抿嘴,帶著幾分狡黠的笑意:「大人,我們總得照顧一下客人的面子嘛。男人嘛,誰不想被人說持久一些呢。就比如那魏公子,次次都能一個時辰呢!」
「哪個魏公子?」周樹林一愣。
然後,他便順著翠兒的目光,看向了旁邊的魏子鳴。
年輕的捕快撓了撓頭,輕咳一聲:
「低調,低調……大人,卑職其實也沒那麼久,也就差不多三炷香,其餘的時間都在聊天吃酒。」
周樹林沉思了片刻,也不知再想些什麼,他又追問了幾句,便起身立刻了。
走在回去的路上,他問道:「子鳴,你怎麼看?」
「全都能對上,應當是徐霄明運氣好,恰好溜出來逛瀟湘閣了,畢竟他不可能讓現場那麼多人幫他做偽證。」
「時間上呢?你覺得那些姑娘們,有沒有撒謊?」
魏子鳴思索片刻,回答說:「差不了太多,按我的經驗,都是符合正常情況的……」
說著,他試探地來了一句:「要不,大人,晚上卑職請您來一回?實地體驗體驗……也算是為了公務。」
周樹林有些意動,不過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算了,家中母老虎管得緊……恐怕我今兒個白天去問問案,回去都得被說道上一個時辰,真去了,怕是得鬧翻天。」
……
徐府,「徐霄明」看著滿院子的死人,一臉的不可置信。
他顫巍巍地掀開了一具用白布蓋住的屍體,神情驚恐又無助,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聲音打顫:
「爺……爺爺。爺爺,你別嚇我啊,你怎麼會死呢,爺爺……」
他去推徐嘯龍,結果那貼合地頭顱,頓時又分了開來。
「徐霄明」愣愣地看著這一幕,像是被嚇傻了。
他呆呆地轉過頭去,看向一旁的鐵維信:「鐵……鐵縣尉,這是發生了什麼?」
鐵維信嘆了口氣:「節哀,徐公子。如你我見,有強人夜襲徐府,殺人後遁走。」
「徐霄明」的眼淚終究是止不住,流了下來,開始嚎啕大哭。
哭了好一會兒,他漸漸止住了抽泣,抹了抹眼睛,站起身來,整個人仿佛一下子成熟了許多。
他忽然轉身,朝鐵維信跪了下來:「還請鐵大人為我做主!」
鐵維信輕輕搖頭:「徐公子,不必行此大禮,本官作為白水鎮縣尉,自然有緝拿兇犯的職責。」
「徐霄明」一抱拳,神情鄭重地說道:「還請大人收我為徒,我願意奉上所有家財,作為束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