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維信原本還平靜的臉上,頓時多了一絲異樣的色彩。
徐家可是白水鎮三大家族之一,雖然只是個邊睡小縣的大家族,但家底還是頗為豐厚的。
這樣一筆錢財,即便對他這個擁有官職的六品武者,也不是個小數目了。
他看了一眼「徐霄明」,暗道:看來也不是如同旁人所言那樣是個徹頭徹尾的廢物,至少還知道審時度勢,明白自己保不住徐家家財,與其讓其被別人分食,不如主動交出來換一條出路。
鐵維信剛剛已經讓人去街坊鄰居問過了,得到的答案大同小異:
是個遊手好閒,不務正業,愛逛青樓的標準紈絝,為人不算惡劣,只是讓人瞧不上眼。
但這樣的人,能在遭到滅門後,這麼快便看清局面,果斷地將家財拱手相讓,這份決斷,可不是尋常人能有的。
或許,收這樣一個人為徒,也不算太丟份……他暗自想著。
最重要的是,他也確實眼饞這塊肥肉。若沒有「徐霄明」這個唯一的繼承人配合,他要吞下徐家的產業,還免不了費些手腳,官面上也容易留把柄。
可是有「徐霄明」主動配合,那麼便順利多了。甚至就算被人捅到上面去,也挑不出太大的毛病。
念及此處,鐵維信換上了一副表情,擺擺手說道:
「賢侄這是何意?於公,我是白水縣尉,這本就是我的職責,於私,我與徐老爺子相交莫逆,這件事,我定然追查到底。你不必如此。」
他假意推辭。
「徐霄明」心中腹誹:連「賢侄」都叫上了……當初徐嘯龍去我那求和的時候,可看不出你和他相交莫逆的樣子。不過嘛,你都這麼叫我了,我不做出些反應,可對不起這一聲「賢侄」啊……演戲嘛,我也會一點。
「鐵大人,不,鐵世叔,您不答應,我便不起來了。我要練武,我要報仇,我要殺害我爺爺的兇手償命!您查到哪一步我不管,但我是絕對不會放棄的!求您教我武功!」
他語氣陳懇,聲音沉痛地說道。
鐵維信愣了愣……你還真叫上世叔了?
他沉默了一下,心想這小子演得還挺像那麼回事的。
這樣也好,雙方各取所需,演得像一點,免得到時候別人說閒話。
鐵維信來回踱了兩步,仿佛在做一個兩難的決定。過了好一會兒,他終於鬆口,點頭說道:
「既然如此,我便收你做個記名弟子吧。武功我會教你,不過,家產的事,便不必再提。免得旁人說我鐵某人以權謀私。」
「徐霄明」終於抬起頭來,懇切地說:
「世叔,不,師父!那請師父代管我家的鋪面、田地、宅子……我要專心練武,無心過問這些雜事。」
鐵維信長長地嘆了口氣,像是被這份誠意打動了,語氣里透著幾分無奈:
他沒有做三辭三讓的戲碼,免得「徐霄明」真以為自己鐵面無私。
「多謝師父!」
這邊的事情,全都通過元寶,傳入厲無常的腦海。
此時,他正坐在王六幫忙租住的小院中,用一條肉乾逗弄著小白蛇。
「徐霄明」那邊的進展讓他的動作一頓,肉乾被小白一口咬住,搶走了。
「大哥何故發笑?」柳無相見他面帶笑意,不由地問道。
「計劃很順利,『徐霄明』已經成了鐵維信的記名弟子,若是不出預料,接下來他大概能得到不少內幕消息。」厲無常回答道。
對於柳無相,他沒有太過遮掩自己的特殊能力,之後還需要與她合作,就算想要隱瞞,也很難徹底瞞住,與其遮遮掩掩,不如光明正大地使用。
至少,就目前來看,她值得自己信任。
「嗯?大哥,你怎麼會知道『徐霄明』那邊的情況?我可沒見你出去啊……難道他來過了?」柳無相不解。
顯然,她非常清楚《移形易魂大法》的局限性。
「我的精神與旁人有些不同,很合適這門秘法,與分身之間的聯繫,比別人更加緊密一些,因而傳遞消息的距離,也比別人遠了那麼一點點。」
厲無常伸出右手,微微蜷曲食指與拇指,做了一個「一點點」的手勢。
旋即,他微微蹙眉,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小妹對這門秘法的了解程度是不是太高了一些?那本秘笈之上,可是只教人如何學習、使用,如「本體與分身之間可以精神交互的距離限制」之類的東西,只有學會後通過自己摸索才知道。
他沒有追問,只是暗暗地將這些疑問壓在心底。
「原來如此,難怪大哥你得到這門秘法後,如此迫切地想要學習呢。」柳無相也不多問,只是感慨了一句。
厲無常說道:「接下來就看鐵維信的應對了。說起來,那個蠱神教殺手來的正是時候呢,鐵維信檢查過那具屍體的話,便能知道,我們有能力擊殺一個六品武者。
「他若是小心一點,就該覺得自己可能搞不定這事,直接跳過官府應對的一階段,到二階段,讓威遠軍插手了。」
柳無相眼中閃過一絲喜色:「那我們的任務豈不是很容易便完成了?」
厲無常搖搖頭:「這是在鐵維信足夠小心,威遠軍對我們故意留下的『玄幽宮』身份足夠重視的情況下。缺了任何一點,我們都還需要更進一步的動作。」
「若是不成,那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柳無相問。
厲無常目光遙望縣城的方向,視線仿佛穿透了層層阻礙,看到了那身穿公服的人影:
「若是不成……那就想辦法殺了鐵維信吧!」
……
封城沒有持續太久,連續在城中排查了兩天,都沒有找到兩人的蹤跡後,城門便又重新開放了。
一個大家族被滅確實是很大的事情,但也不能因此耽擱全城的商貿。
兩天的時間,也讓消息傳了開來。
「妹妹,妹妹,你聽說了嗎?徐家被滅了!」小胖子白驚濤咋咋呼呼地跑到白瀟瀟旁邊,語氣誇張地說道。
白瀟瀟翻了個白眼:「你才知道啊,我昨個兒就聽說了。據說是蠱神教的妖人。」
「蠱神教?不是玄幽宮嗎?」白驚濤一愣。
「我聽說的是蠱神教。」
「我聽到是玄幽宮。」白驚濤神秘兮兮地說道,「我是聽一位在縣衙當差的朋友說的,據說兇手是一對男女。男的一身黑衣,女的一身白色……雖然男帥女靚的,但都是殺人不眨眼的魔頭。大家私下裡管他們叫『黑白無常』呢。當然,比起我的帥氣來,還是差了那麼一丟丟。」
一男一女,一黑一白……似是想到了什麼,白瀟瀟瞪大了眼睛,趕緊追問:
「你確定嗎?他們都叫什麼啊?」
白驚濤搖搖頭:「我這也都是聽來的,哪知道得那麼詳細啊?有時間我再問問。」
……
陳氏武館的院子裡,段宏正在站樁。
樁功是武道的基礎。內功心法,不是普通人一開始就能練的,大多數內功,都需要樁功來打基礎,練出第一縷內力,進入感氣境,方才可以修煉。
有條件的,在練出內力後,便可接觸內功心法了。沒條件的,也可以繼續修煉樁功,運氣好,也有破入八品之境的可能。
段宏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他雙腿都已經在打顫了,但依然咬牙堅持,他為了練武,已經孤注一擲,投入了全部身家。
武館一般練半年,才會判斷有沒有天賦。有天賦的繼續練,沒天賦的則回家去。
可他只有三個月的時間,因為他交不起第二筆束脩。
一個青年站在他身側,低聲指點。
青年是館主的兒子陳嘯風,也是武館的大師兄。生得劍眉星目,儀表端莊。他為人正直,見不得不平的事,常在街上替人出頭。
段宏也是受了他的恩惠,沒讓王桐賤買他那條寶魚,才能站在這裡練武的。
陳嘯風的父親陳泊沒少說他:
「你這不是行俠仗義,是取禍之道。這世道,拳頭硬的人多的是,你替這個出頭,替那個出頭,早晚把你自己搭進去。」
陳嘯風不聽。
他說:「身為武人,就要站得正,行得直,如果萬事委曲求全,不順著自己的本意,那還練什麼武?」
段宏從前沒見過這樣的人。
他活過的那些年頭裡,見過的大多是蠅營狗苟之輩……欺軟怕硬的、見風使舵的、踩著別人往上爬的。陳嘯風是頭一個讓他覺得,原來這世上也有脊梁骨是直的。
他學得異常認真。
大師兄教得也認真。段宏沒有底子,樁功站得歪歪斜斜的,陳嘯風便一遍一遍地糾正,從不顯得不耐煩。段宏默默地把這份情記在心裡。
「聽說了嗎?聽說了嗎?」
一個學徒從外面跑進來,氣喘吁吁的,臉上帶著掩不住的興奮。
「咋咋呼呼的,像什麼樣?」陳嘯風皺了皺眉,眼睛一瞪,「還不趕快練武去?」
那學徒卻不像往常那樣被嚇住。他咽了口唾沫,壓低了聲音,可那聲音里還是帶著一股壓不住的驚駭:
「徐家……被滅門了。」
陳嘯風目光一凝。
「怎麼回事?」他問。
「據說有強人,大半夜的血洗了整個武館,雞犬不留。」那學徒比劃著名,「連條蚯蚓都被豎著劈成了兩半。」
其他學徒們也紛紛圍攏過來。
湊熱鬧,大抵是人的天性。
只有段宏還在站樁。
……
縣衙之中,縣令盧望與縣尉鐵維信正在商談。
「聽說你收了徐家那小子為記名弟子?」盧望問道。
「已經排查過了,他基本沒什麼嫌疑。」鐵維信點了點頭,然後說道:「他將徐家的鋪子、田地交由我打理,我要脫手時,還請盧大人多多配合啊。當然,少不了盧大人的。」
說著,他伸出一隻手,豎起五根手指。
盧望臉上綻出笑容:「咱們同朝為官,自然能幫則幫,斷不可能與鐵大人為難。」
「那就多謝盧大人了……」鐵維信笑著說,隨即,他又換了個話題,「徐家那事,我已經派人去白水營,通知唐校尉了,但他一點動作也沒有。那兩人能殺死一名蠱神教的六品高手,可能不是傳聞中的七品,我們未必能拿得下。」
他臉上多了一抹憂色。
「興許是覺得這事還不值得他出手吧。」盧望呷了一口茶,「又或者,被別的事情絆住了。」
「屍鬼的事情已經解決了,他們除了每日操練,能有什麼事情?」鐵維信疑惑。
「與西邊的事情有關,已經有風聲傳過來了。河對岸,也有可能趁機搞些小動作。」盧望分析著。
「盧大人的意思,是說徐家的事可能只是前奏?」鐵維信目光微沉。
「有這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