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青山的心,在這一瞬間,沉到了谷底。
他意識到,自己從踏入這片山谷開始,自己的一舉一動,自己費盡心機破解的卦象,自己引以為傲的辨藥本事……
在這位神秘高人的眼中,恐怕都跟孩童的把戲沒什麼兩樣。
任何試圖隱瞞的行為,都將顯得可笑至極。
可他依舊不能全盤托出。
這老頭子脾氣古怪,行事莫測,誰知道他對那頭虎王,是抱著覬覦之心,還是另有圖謀?
萬一是他下的套子,自己這一開口,豈不是等於把那對母子虎推進了火坑?
不行,必須先探探他的底。
「老先生,您……您這話是什麼意思?我不太明白。」
陸青山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困惑,他微微側頭,像是在努力理解對方的話。
同時眼角的餘光卻死死鎖定著老人臉上的每一絲肌肉牽動。
「您說的山君……是指這山裡的什麼野獸嗎?」
「我進山這幾天,倒是遇見過不少東西,熊瞎子、野豬、狍子……您指的是哪一種?」
他故意將「老虎」兩個字隱去,拋出一堆雜七雜八的野獸,試圖攪渾這潭水。
然而,老人只是冷哼了一聲,那聲音像是從乾裂的樹皮里擠出來的,充滿了不屑與嘲弄。
「小子,在我面前,就別耍你那點小心眼了。」
老人緩緩轉過身,上下打量著陸青山,仿佛要將他從裡到外看個通透。
「熊瞎子?野豬?哼,那也配叫『山君』?那是山裡的口糧,是山大王的下酒菜!」
他往前走了一步,一股混雜著草藥和歲月氣息的壓迫感撲面而來。
「我問你,這虎王嶺,除了它,誰還配稱『山君』?」
老人幾乎是貼著陸青山的耳朵,一字一句地反問,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霸道和理所當然。
聽到「虎王嶺」和那個「它」字,陸青山的心跳漏了半拍。
他敏銳地捕捉到,老人在說出這兩個詞時,臉上並未浮現出獵人的貪婪,或是仇敵的殺意。
那是一種極為複雜的情緒,像是提起一個相伴多年、既敬畏又熟悉的「老鄰居」,甚至還帶著一絲平起平坐的對峙感。
有門!
陸青山心中稍定,但臉上依舊維持著那份「無辜」和「試探」。
「老先生,您是說……老虎?」
他終於問出了口,聲音不大,卻像一顆投入靜湖的石子。
「呵。」
老人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單音節,沒有回答,而是轉過身,背對著陸青山。
目光悠遠地投向了自己那間簡陋的草廬,以及草廬後那片無盡的原始密林。
山谷里的風吹過,草廬的茅草屋頂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訴說著悠長的歲月。
「六十一年了。」
老人的聲音悠悠傳來,帶著一種仿佛來自上個世紀的滄桑。
「我守著這片山谷,守了六十一年。」
「它也盤踞在這虎王嶺,差不多一個甲子了。」
老人緩緩轉過身,目光再次落在陸青山身上,那審視的意味淡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洞悉一切的平靜。
「小子,我問你,你真以為你那點本事,能讓你找到這裡?」
「憑你那點在山裡不迷路的本事?這虎王嶺的岔路比你身上的毛都多,你走到死也繞不出去!」
「憑你破解了幾個我無聊時丟下的卦象?那玩意兒就是我用來趕蒼蠅的,真正的門道,你連邊兒都沒摸到!」
老人搖了搖頭,乾瘦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絲近乎嘲弄的表情,他指了指那五個分揀得整整齊齊的藥筐。
「至於你那點識藥的本事……哼,頂多算塊敲門磚,還是一塊磕掉角的破磚頭!」
「勉強能讓我從門縫裡看你一眼,動了點心思,想看看是哪來的野小子,有這麼毒的眼力。」
他的話鋒陡然一轉,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銳利,像兩把錐子,要刺進陸青山的靈魂深處。
「但我告訴你,真正讓你能走進這片籬笆院,站到我面前的,不是那些狗屁本事!」
「是你身上這股子……它認可的味道!」
「若不是我隔著百十米,就從你那身傷口的血腥氣里,聞到了那頭老夥計獨有的氣息,還有它崽子的味道……」
老人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幾乎要戳到陸青山的鼻尖上。
「你就算在谷外站到變成一塊望夫石,也休想見到我的人,聽到我的聲!」
最後這句話,如同九天驚雷,在陸青山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原來如此!
原來之前的一切考驗,識路、解卦、辨藥……都只是表象!
都只是這位高人閒極無聊設下的「前菜」!
自己能夠站在這裡的真正原因,能夠獲得與他對話資格的唯一憑證,竟然是那頭虎王!
是自己救了那隻幼虎後,身上沾染的,被這位高人認可的「氣息」!
想通了這一點,陸青山心中最後的一絲戒備和偽裝,終於如潮水般褪去。
他知道了,眼前這位高人,是友非敵。
他守護這片山谷六十年,虎王盤踞虎王嶺近一個甲子,他們之間,早已形成了一種外人無法理解的默契和平衡。
「井水不犯河水。」
「它從不踏入我這草廬百步之內,我也從不去招惹它的子孫。」
老人之前的話再次迴響在耳邊,陸青山瞬間明白了更多。
自己救了虎王子孫,從某種意義上說,是幫了老人一個忙,維護了他與虎王之間脆弱的平衡。
他深吸一口氣,不再有任何隱瞞,對著老人深深鞠了一躬。
「老先生,小子之前多有試探,還望您海涵。」
隨後,他抬起頭,眼神清澈而坦蕩,將自己如何發現那個帶著「鷹頭」標記的捕獸夾。
如何看到那隻前爪被死死咬住、血肉模糊的幼虎,如何在母虎那排山倒海般的殺意威脅下,一步步靠近,又是如何急中生智。
用「醉仙草」麻醉幼虎,最終用石頭和獵刀砸開獸夾,為其清洗包紮傷口的經過,原原本本地講述了一遍。
當然,關於虎王贈送八十年准參王,以及他與這位老人在前世的種種糾葛,他依舊如磐石般,死死地埋在了心底最深處。
草廬前,再次陷入了長久的寂靜。
只有山谷里的風,穿過林梢,發出「沙沙」的聲響,像一首古老而悠長的歌。
老人聽完,一言不發。
他就那麼站著,看著眼前的年輕人,看了很久,很久。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欣賞。
甚至,還有一絲……欣慰。
「能徒手殺熊瞎子,說明你小子夠狠,是個天生的獵人……」
老人像是對自己,又像是對這片山谷,喃喃自語。
「也願意俯下身,冒著被撕成碎片的風險,去救一隻不相干的虎崽子……說明你心善,有底線……」
「呵。」
他發出一聲意味複雜的輕笑,搖了搖頭。
「又狠又善,還長了個七竅玲瓏心……這世道,像你這樣的後生,不多了。死一個,就少一個。」
話音剛落,他便不再多言,那張萬年不變的古板臉上,似乎柔和了一絲,轉身走回了黑漆漆的屋裡。
片刻後,他走了出來,手裡多了一個小小的、不起眼的瓦罐。
「砰。」
瓦罐被他隨手扔了過來,帶著一股勁風。
陸青山下意識地伸手接住,入手冰涼。
「把你那點破傷處理一下,血腥味混著藥草味,難聞死了,看著礙眼!」
老人的聲音,又恢復了那種乾巴巴的、不帶半點感情的調子,仿佛剛才那個流露出欣賞神色的不是他一樣。
他再次進屋,又拿出一個黑乎乎的、像是用雜糧面做的窩頭,和一碗還冒著熱氣的清水,重重地放在了門口的石階上,發出一聲悶響。
「吃完!天亮透了,就跟我進山。」
老人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又帶上了那種審視的味道。
「我倒要親眼看看,你那身在山裡吃飯的本事,到底是真是假,有沒有你嘴上說的那麼玄乎。」
陸青山心中猛地一動。
他知道,辨藥只是「敲門磚」,救虎只是「入場券」,現在,真正的考驗,才算剛剛開始!
他不再客氣,擰開瓦罐的蓋子。一股清冽中帶著奇異草木芬芳的氣息撲面而來,僅僅是聞了一下,就讓他精神一振。
他用手指蘸了一點墨綠色的藥膏,抹在肩膀那道被虎爪撕開、深可見骨的傷口上。
一股透徹心扉的極致涼意,瞬間傳遍全身!
那火燒火燎、仿佛有無數螞蟻在啃噬的劇痛,竟然在短短几個呼吸之間,就消減了大半,只剩下一種酥酥麻麻的感覺。
這藥膏的效力,簡直堪稱神跡!
陸青山心中對這老人的實力,又有了全新的、更高一層的認知。這已經不是單純的草藥範疇了,這近乎於道!
他拿起那個雜糧窩頭,就著那碗溫熱的清水,三兩口便咽了下去。
食物下肚,一股暖流瞬間湧向四肢百骸,身體終於恢復了一些力氣。
「老先生……」
陸青山處理好傷口,包紮完畢,看著正蹲在屋檐下,用一根不知名草根剔牙的老人,還是忍不住開口。
「您之前在樹上刻下的『離卦』,可是失傳已久的『鹿骨簽法』中的……」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老人冷冰冰地一眼瞪了回來。
「不該問的,別問!」
老人將嘴裡的草根「呸」的一聲吐在地上,眼神又恢復了最初的銳利。
「等你哪天有資格知道了,不用你問,我也會告訴你!現在?你還差得遠!」
他雖然沒有承認,可也沒有否認。
這個態度,讓陸青山的心,像是被一根輕柔的羽毛輕輕搔弄了一下,痒痒的,充滿了對未來的期待和渴望。
他識趣地不再多言,在屋外的青石上盤腿坐下,開始按照前世記憶中的心法,緩緩調息,恢復幾乎耗盡的體力。
山谷里萬籟俱寂,只有微風與蟲鳴。
就在他快要徹底入定,心神沉入一片空明之際,草廬里,老人的聲音再次悠悠傳來,像是夜風裡的呢喃,卻又清晰地傳入他的耳中。
「小子,記住我的話。」
「從明天起,七天。」
「每天,我都會給你出一道題,一道山里人真正的考題。」
老人的聲音頓了頓,那語氣中,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仿佛在宣告一個傳承了不知多少年的古老儀式。
「七天之後,你要是還能喘著氣,站在這裡……」
「我便告訴你,我這一輩子,等的……究竟是什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