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現代都市> 目錄頁> 第203章 生機是骨

第203章 生機是骨

2026-09-10 23:43:45 作者: 慶慶不吃熊

  天剛蒙蒙亮,林間的霧氣還帶著昨夜的寒意。

  草廬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鄒遠依舊是那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他看都未看陸青山一眼,只是往嘴裡塞了最後一口雜糧餅,含糊不清地說道。

  「跟上。」

  陸青山睜開眼,一夜的調息讓他肩上的傷口不再那麼刺痛,體力也恢復了七八成。

  他站起身,一聲不吭地跟在老人身後。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瀰漫著藥香的谷底,往更深的山坳里走去。

  這裡的路,比昨天陸青山自己摸索來的更加難行,幾乎沒有路。

  鄒遠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在最省力、最穩固的地方,像一頭在林間穿行了幾十年的老猿,與這片山林融為了一體。

  終於,在一處被兩側山壁夾著的潮濕山谷前,鄒遠停下了腳步。

  山谷里霧氣更重,植被茂密得幾乎不見天日,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濕腐敗的植物氣息,混雜著各種奇異的味道。

  

  「第一天。」

  鄒遠轉過身,乾瘦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日落之前,從這山谷里,給我找出一百種不同的毒草。」

  他從腰間解下一捆染得鮮紅的細麻繩,扔在陸青山腳下。

  「找到一種,就用這紅繩在它根部繫上,做個標記。」

  「記住,」鄒遠伸出一根手指,語氣陡然加重,「只許看,不許碰,更不許傷它根系分毫。要是讓我發現哪一株被你弄壞了……」

  他頓了頓,眼神里沒有威脅,只有一種陳述事實的冷漠。

  「你就可以滾了。」

  說完,他便自顧自地找了塊高處的岩石坐下,從懷裡掏出煙杆,吧嗒吧嗒地抽了起來,再也不多看陸青山一眼。

  「一百種……這老頭子還真是看得起我。」

  陸青山心裡嘀咕了一句,卻並未在意對方的態度。

  他撿起地上的紅繩,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了那片潮濕、幽暗的山谷。

  一踏入谷中,陸青山便感到了一股撲面而來的壓力。

  這裡的植物種類太複雜了。

  光是苔蘚,他一眼掃過去,就能分辨出不下十幾種。

  蕨類、藤蔓、灌木、雜草……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爭奪著有限的陽光和空間。

  許多毒草為了生存,都進化出了極強的偽裝能力。

  一株名為「斷腸鉤」的藤蔓,葉片形狀和無毒的「野葡萄」幾乎一模一樣,只有莖稈上細微的倒刺和靠近根部的一抹紫紅能暴露它的身份。

  一種叫「鬼臉菇」的毒菌,就長在一叢鮮艷欲滴的野草莓旁邊,稍不留神就會把它當成可食用的菌類。

  還有更狡猾的,比如「一線喉」,一種細如牛毛的黑色小草,專門生長在另一種無毒植物「牛舌草」的葉片背面,尋常人根本發現不了。

  這不僅僅是對草藥知識的考驗,更是對眼力、耐心和體力的三重磨礪。

  陸青山沒有像無頭蒼蠅一樣扎進去亂找。

  他站在谷口,沒有急著動手,而是閉上眼睛,靜靜地站了一刻鐘。

  他用鼻子,用皮膚,去感受這片山谷的「脾氣」。

  「東側山壁潮濕,光照最少,多陰寒,喜陰的毒菌、毒蘚應該不少。」

  「西側有條小溪流過,土壤濕潤肥沃,適合那些需要水分的毒草生長。」

  「谷地中央相對乾燥,陽光能從縫隙里透進來,應該是那些喜陽的毒草,比如狼毒、馬錢子一類的地方。」

  他的大腦就像一台精密的計算機,飛快地將山谷的環境與前世的知識進行匹配,迅速在腦海中繪製出了一副「尋毒地圖」。

  「先從最簡單的開始。」

  陸青山睜開眼,徑直走向山谷中央。

  果然,沒走幾步,他就在一片亂石堆旁,發現了一大片開著紫色小花的植物。

  狼毒花。

  他熟練地取出一根紅繩,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在其中一株的根莖上系了個活結。

  第一個。


  接著,他又在不遠處找到了馬錢子、斷腸草……

  這些都是比較常見的毒物,對他來說毫無難度。

  他的效率極高,只是在谷地中央轉了不到一個時辰,腳下的紅繩就少了一小半。

  他沒有絲毫停歇,轉身便扎進了東側那片最陰暗潮濕的區域。

  這裡的環境更加複雜,光線昏暗,腳下的腐殖土又濕又滑。

  陸青山放慢了腳步,目光如炬,仔細地分辨著岩石縫隙、腐爛枯木上的每一點細微差別。

  「有了。」

  他在一棵腐朽的松樹根部,發現了一叢形如鬼爪的黑色菌類。

  「黑木耳?」

  不,那東西叫「腐骨菌」,劇毒,誤食半個時辰內便會臟器衰竭而死。

  陸青山再次繫上紅繩。

  就這樣,不到半天時間,他已經標記出了七十多種毒草。

  這個速度,若是讓外人看見,恐怕會驚掉下巴。

  當他在一處崖壁下,找到一株通體漆黑,葉片邊緣帶著鋸齒的劇毒藤蔓「蛇蠍吻」時,他停了下來。

  他系好紅繩,卻沒有立刻離開。

  他蹲在地上,以「蛇蠍吻」的根部為中心,開始在方圓七八步的範圍內仔細搜尋起來。

  他的手指輕輕撥開厚厚的落葉,眼神專注地檢查著每一寸土地。

  終於,在一塊不起眼的青石之下,他發現了一株只有兩片葉子,通體泛著淡淡藍光的弱小植物。

  看到這株小草,陸青山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他從懷裡,掏出了另一捆繩子。

  那是一捆白色的麻繩。

  他小心地用白繩,在那株藍色小草的根部,同樣繫上了一個活結。

  做完這一切,他才站起身,繼續尋找下一個目標。

  遠處,坐在岩石上的鄒遠,看似在閉目養神,實則眼角的餘光一直沒有離開過陸青山。

  當他看到陸青山拿出白繩,系在那株藍色小草上時,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裡,第一次閃過一絲疑惑。

  「這小子……在搞什麼名堂?」

  接下來的時間,山谷里出現了奇特的一幕。

  陸青山每找到一種毒草,用紅繩標記之後,必然會在附近停下來搜尋片刻。



  他的動作越來越快,仿佛進入了一種奇妙的節奏。

  紅繩。

  白繩。

  紅繩。

  白繩。

  兩種顏色的標記,在幽暗的山谷中交替出現,像一盤棋局上,黑白分明的棋子,涇渭分明,卻又彼此呼應。

  日落時分,最後一縷餘暉即將消失在地平線。

  陸青山走出了山谷,來到了鄒遠面前。

  「老先生,一百種,只多不少。」

  鄒遠睜開眼,從岩石上站起身,一言不發,率先走進了山谷。

  陸青山跟在後面。

  鄒遠走得很慢,每到一處繫著紅繩的地方,他都會停下來看一眼。

  看到是正確的毒草,他便面無表情地點點頭。

  可當他的目光掃到旁邊那根顯眼的白繩時,他的眉頭就會微不可察地皺一下,眼神閃爍,卻始終一言不發。

  山谷里安靜得可怕,只有兩人踩在落葉上的沙沙聲。

  這種沉默,比任何嚴厲的質問都更具壓迫感。

  鄒遠不說話,陸青山也不解釋。

  他就像一個等待老師批改作業的學生,平靜地跟在後面。

  終於,在檢查完最後一株被標記的毒草後,鄒遠停下了腳步。

  他轉過身,指著一株繫著白繩的、開著黃色小花的植物,聲音冰冷地開口了。

  「我讓你找毒。」

  「你找這些……是做什麼?」

  他指的,是紅繩標記的「斷腸草」旁邊,那株繫著白繩的「羊角花」。


  陸青山看著他,神色平靜地迎上那審視的目光。

  「老先生,您只教我識毒,卻沒教我識毒為何。」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山谷中響起,清晰而沉穩。

  「在我看來,識毒,不是為了害人,而是為了能解毒。」

  「萬物相生相剋,這長白山裡的道理,小子僥倖懂一點。劇毒之物,七步之內,必有其解。」

  陸青山伸手指了指山谷里那些紅白相間的標記。

  「紅繩為毒,白繩為解。」

  「這,才是我交的答卷。」

  「……」

  鄒遠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死死地盯著陸青山,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第一次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

  震驚,駭然,以及一絲被徹底說中心事的驚奇。

  他設下這道題,本意是考驗陸青山的眼力、知識和心性。

  他預想過陸青山可能完不成,可能找錯,甚至可能耍小聰明。

  但他唯獨沒有想到,這個年輕人,竟然能看穿他這道題背後,真正隱藏的第二層含義!

  辨藥是術。

  而相生相剋,是道!

  他不僅完成了「術」的考驗,更交出了一份關於「道」的理解!

  良久。

  鄒遠那乾澀的喉嚨里,才終於擠出了幾個字。

  「算……你過關。」

  他轉身,背對著陸青山,向谷外走去。

  只是這一次,他的腳步,似乎比來時,要輕快了那麼一絲。

  而他嘴角那抹一閃而逝,藏都藏不住的笑意,卻沒有逃過陸青山的眼睛。

  「明天,考驗炮製。」

  鄒遠的聲音從前方幽幽傳來,又恢復了那副冷冰冰的調子。

  「山谷東面有口廢棄的石灰窯,把那裡收拾乾淨。」

  「今晚,你睡那。」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