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遠沒有走向任何險峻的山谷,也沒有指向任何陡峭的絕壁。
他踱著步,領著陸青山回到了那間小小的草廬前,仿佛前六天的奔波勞碌都只是一場漫長的散步。
他停下腳步,背著手,下巴朝著院子裡那口他平時用來儲水的大水缸微微一揚,渾濁的眼睛裡看不出任何情緒。
「最後一道關,簡單。」
老人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石頭在摩擦,「跳下去。」
陸青山順著他示意的方向看去,那是一口在鄉下再普通不過的瓦缸。
缸沿布著些許青苔,裡面盛滿了清冽的山泉水,水面倒映著山谷間灰濛濛的天。
他皺起了眉頭,這七天來,他已經習慣了這老頭子的古怪,但這次的考驗,實在有些摸不著頭腦。
「跳下去?」
陸青山確認性地問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解。
「老爺子,這……是何用意?」
「耳朵不好使?」
鄒遠斜了他一眼,沒什麼好氣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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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你跳,你就跳。哪來那麼多為什麼。」
陸青山深吸一口氣,耐著性子繼續問道。
「總得有個章程吧?跳下去做什麼?前六關,考的無一不是辨藥、炮製、追蹤、體力、眼力、膽識,都是採藥人的看家本事。」
「可這第七關……跳水缸?老爺子,這與采-藥何干?您是想試探我的內家功夫,看看我的閉氣法門?」
「呵,」鄒遠從鼻子裡發出一聲輕笑,帶著幾分嘲弄。
「小子,你想得太多了。你那點三腳貓的內家功夫,我還瞧不上眼。規矩很簡單,」
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
「在水底待夠一個時辰,不許露頭,不許換氣。做到了,你就算過關。」
陸青山徹底愣住了。
一個時辰?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憋氣了,這是對一個武者內息法門的極限考驗!
他心裡泛起無數個疑問,但看著鄒遠那張「你愛考不考,我懶得解釋」的臭臉,就知道再問下去也是自討沒趣。
這七天,他算是徹底摸透了這老頭子的脾氣——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
他只給結果,從不解釋過程。
「行。」陸青山不再多言,一個字乾脆利落地應下。
他走到水缸邊,沒有絲毫猶豫地脫下外套,只留下一身方便活動的單薄裡衣。
山谷清晨的寒風吹過,讓他裸露在外的皮膚泛起一層雞皮疙瘩。
他沒有理會,而是站在缸沿,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山谷間帶著草木清香的寒氣盡數納入肺中,胸膛高高鼓起。
然後,他雙腿微屈,如一尾青魚,悄無聲息地縱身一躍。
「噗通。」
一聲輕響,水花甚至沒有濺起多高。
冰冷刺骨的泉水瞬間包裹了他全身,仿佛有無數根冰針刺入毛孔,蠻橫地奪走他身上最後一絲體溫。
陸青山任由身體緩緩下沉,直到後背輕輕觸碰到粗糙的缸底。
他迅速調整姿勢,在狹窄的缸底盤腿坐好,雙手在膝前結了一個奇特的手印,雙目微閉。
「白猿守山拳」中的龜息之法,在入水的一瞬間便已悄然運轉。
他的心跳,從每分鐘七十多次,迅速降到了四十次,三十次……最後,如同風中殘燭般,穩定在了微弱的十幾下。
他就如同一隻真正進入冬眠的老龜,將身體對氧氣的消耗,降到了一個匪夷所思的最低點。
水缸之外的世界,聲音變得模糊而遙遠,仿佛隔著一層厚厚的濃霧。
一分鐘。
兩分鐘……
胸腔中的憋悶感開始像藤蔓一樣,從肺部的最深處滋生、蔓延,纏繞著他的心臟,試圖擾亂他的心神。
陸青山緊守丹田那一點微弱的氣旋,將全部意念都集中於此,對抗著身體的本能抗議。
「撐住,這是最後一關。」
「採藥人的傳承……鄒遠一生的心血……就在眼前了。」
他一遍遍地在心裡告誡自己,用強大的意志力壓制著浮上來的躁動。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半個時辰,也許更久。
就在他感覺自己的肺部快要缺氧燃燒起來,意識都開始有些模糊的時候。
水面之上,隱約傳來一聲痛苦的悶哼。
「嗯……」
那聲音很輕,很壓抑,卻像一根燒紅的針。
精準地刺破了水底的死寂,狠狠扎進陸青山的耳膜。
陸青山的心神猛地一晃,龜息法門都差點被打斷。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幻覺?還是考驗?」
「又是這老頭子的花招?想用聲音亂我心神,讓我功虧一簣?」
他不是第一天闖江湖的雛兒,這種盤外招見得多了。
越是到最後關頭,越是不能掉以輕心。
他重新閉緊雙眼,試圖再次進入那種物我兩忘的空靈境界。
然而,緊接著,是「啪」的一聲脆響!
像是廚房裡那種盛著草藥的瓦罐,被人失手摔在了地上,碎裂開來。
這聲音太真實了!
陸青山再也無法保持絕對的平靜。
他猛地睜開眼,透過眼前不斷晃動的水面,看向外面那個被光線扭曲得模糊不清的世界。
草廬之外,一片死寂。
風聲,鳥鳴,除此之外,再無他物。
「是幻覺?還是老頭子算準了我的忍耐極限,又在耍什麼新花招?」
他死死咬著牙,告誡自己,絕對不能上當!
這最後一關,考驗的或許就是這份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定力。只要自己衝出去,就算輸了!
可就在他準備再次沉下心神,做最後衝刺的時候,另一陣聲音鑽入他的耳中。
那是一種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呻吟,夾雜著粗重的喘息。
聲音蒼老,微弱,充滿了無法掩飾的無助與痛苦。
是鄒遠的聲音!
陸青山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猛地一沉。
這聲音……這聲音絕對不是裝出來的!
那種生命力正在流逝的虛弱感,裝不了!
他透過水光,拼命地向上望去,看到一個模糊的影子,似乎是踉蹌了一下,然後重重地倒在了水缸旁邊的地上,蜷縮成一團,微微抽搐著,然後漸漸不動了。
九十歲高齡的老人。
獨自一人住在這與世隔絕的深山老林里。
一旦突發惡疾,或是摔倒昏迷……
一個無比可怕的念頭,像一條最毒的蝮蛇,帶著冰冷的毒牙,狠狠鑽進陸青山的腦海。
「萬一……萬一這次是真的……」
這個念頭一出現,他胸腔里那股憋悶窒息的感覺,瞬間被放大了百倍千倍!
像是一座大山壓在了他的胸口,讓他幾乎要暈厥過去。
考驗?傳承?
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在一條活生生的人命面前,還重要嗎?!
他下意識地計算著時間。
也許……也許只要再堅持兩刻鐘,七天的所有努力,就能換來那個夢寐以求的結果。
如果放棄,這七天的苦,就全白受了!前功盡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