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青山的理智在瘋狂吶喊:別動!是假的!是考驗!
可耳邊那越來越微弱、幾不可聞的呻吟聲,卻像一把沉重的小錘,帶著千鈞之力,一下,一下,又一下地,狠狠敲在他的心上,敲在他的良知上。
前世,他見慣了生死,一顆心早已磨鍊得硬如鋼鐵。
可這一世,他有了要守護的家人,有了軟肋,心也重新變得溫熱。
而眼前這個脾氣古怪的老頭子,雖然僅僅相處了七天,卻讓他看到了一種久違的、屬於山林最純粹的匠心與傳承。
他的腦海里,不受控制地閃過了四個字。
醫者仁心。
「去他娘的考驗!」
陸青山心中爆發出一聲憤怒至極的狂吼。
下一秒,他所有的猶豫、所有的掙扎、所有的權衡利弊,全都在瞬間化為烏有!
雙腿在粗糙的缸底猛地一蹬!
「嘩啦——!」
水花沖天而起,在清晨的陽光下炸開一片璀璨的水霧。他如同一頭破水而出的黑色蛟龍,從狹小的水缸中爆射而出,重重地砸在地上。
「咳……咳咳!」
他甚至來不及喘勻一口氣,肺部火燒火燎的劇痛讓他劇烈地咳嗽起來。
但他顧不上這些,踉蹌著、連滾帶爬地撲到鄒遠身邊。
老人面如金紙地倒在地上,雙目緊閉,臉色灰敗,嘴角還掛著一絲刺目而黏稠的「血跡」。
在他的身旁,是一個摔得粉碎的瓦罐,暗紅色的液體和破碎的草藥灑了一地。
「老爺子!鄒遠!醒醒!」
他焦急地呼喊著,手指閃電般地搭在了鄒遠枯瘦的手腕上,屏息探查。
脈搏……微弱,時斷時續,仿佛隨時都會停止!
「不好!」
陸青山大驚失色,立刻伸手,就要從自己貼身懷裡掏出那枚用百年老參配合獨門秘法製成的急救藥丸——「續命丹」。
可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觸碰到鄒遠乾裂嘴唇的瞬間。
異變陡生!
那隻枯瘦的、本該無力的手,卻如同鐵鉗一般,閃電般地抬起,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力道,沉穩而有力,哪有半分垂死之人的虛弱!
陸青山整個人都僵住了,仿佛被施了定身法,所有的動作、所有的表情,都凝固在了臉上。
他緩緩地、難以置信地抬起頭,對上了鄒遠那雙驟然睜開的眼睛。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此刻沒有絲毫的痛苦與虛弱,只有滿滿的、毫不掩飾的戲謔、狡黠,以及最深處那抹濃得化不開的笑意和讚許。
「噗——」
鄒遠突然坐了起來,把嘴裡含著的東西一口噴了出來,噴了陸青山一臉。
一股酸酸甜甜的紅色漿果的香氣瞬間瀰漫開來。
「哈哈哈!咳咳……嗆著了……」
鄒遠中氣十足地放聲大笑,又被那口「血」嗆得劇烈咳嗽起來,他一把推開陸青山的手,自己捶著胸口,慢悠悠地站了起來,還順手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跡」,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
「嗯,今年這紅漿果的味道不錯,夠甜。」
陸青山呆呆地看著他,冰冷的泉水順著他的頭髮、臉頰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整個人狼狽得像一隻落湯雞。
他明白了。
從頭到尾,都是假的。
摔倒、呻吟、吐血……全都是這老傢伙自導自演的一場大戲!
「你……你個老東西!」
陸青山氣得渾身發抖,一股被愚弄的怒火直衝天靈蓋,他指著鄒遠,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你耍我?!」
「耍你?小子,話可不能這麼說。」
鄒遠看著他氣急敗壞的樣子,笑得更開心了,臉上的褶子都擠在了一起。
「老頭子我這把年紀,陪你演這麼一齣戲,累得很吶!你應該謝謝我才對!」
「我謝你?我謝謝你差點讓我以為你死了!」陸青山又氣又想笑,情緒複雜到了極點,「就差一刻鐘!就差一刻鐘我就通過了!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啊。」
鄒遠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和明亮,他走到陸青山面前,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當然知道。但是小子,你現在可以捫心自問一下,如果讓你選一萬次,當我的命和你那『一刻鐘』的勝利擺在一起時,你會不會有一萬次,都選擇像剛才那樣,從水裡跳出來?」
陸青山被他問得一愣,胸中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冷水當頭澆下,瞬間熄滅了大半。
會嗎?
他沉默了。
答案是,會的。
鄒遠看著他臉上的表情變化,欣慰地點了點頭,那雙銳利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人心。
「很好。這,才是我的最後一道關!」
「辨藥、炮製、追蹤、體力、眼力、膽識……這些,都只是『術』,是採藥人的皮毛。」
「一個心術不正的人,哪怕把這些練到極致,也不過是個厲害點的山賊罷了。他認得的毒草,比救人的良藥要多得多。」
鄒遠的聲音變得低沉而有力,在空曠的山谷間迴蕩。
「但『仁心』,是『道』!是根本!是當你的所有利益、所有辛苦、所有渴望,都和一條人命擺在天平兩端時,你下意識的選擇!」
他指了指陸青山的心口。
「小子,你輸了我的考驗。」
陸青山的心猛地一沉。
「但是,」鄒遠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了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笑容,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陸青山濕漉漉的肩膀,「你贏得了我的傳承。」
「恭喜你,你通過了。」
這簡簡單單的五個字,比之前任何一句誇獎,都來得鄭重,來得有分量。
一股暖流從陸青山心底湧起,衝散了所有的寒意和惱怒,只剩下一種如釋重負的釋然。他輸了比賽,卻贏得了比比賽更重要的東西。
他剛想開口說些什麼,鄒遠卻突然話鋒一轉,眼神陡然變得銳利如鷹。
「不過嘛……」他上下打量著陸青山,嘖嘖了兩聲,「你小子這身功夫,可是練得一塌糊塗。」
陸青山一愣:「什麼?」
「我說,你的拳法,練反了!」鄒遠毫不客氣地評價道。
「一身絕佳的好根骨,可惜了,你把虎豹的殺伐之氣融入了拳架,卻唯獨藏起了屬於人最根本的慈悲和守護。」
「這就好比……」
鄒遠想了個通俗易懂的比方。
「你的拳頭,是山崩,是地裂,是只知道往前沖、摧毀一切的野獸鐵蹄。它能踏平森林,卻不懂得怎麼繞過一棵無辜的小草。」
「只知如何揮拳殺人,卻不懂如何收拳救人。」
「這樣的拳,是無根之木,是無源之水。練得越深,殺氣越重,離真正的『道』就越遠。到最後,拳頭會駕馭你,而不是你駕馭拳頭。」
鄒遠看著一臉震驚的陸青山,眼神裡帶著一絲惋惜,但更多的是一種發現璞玉的期待。
他擺了擺手,轉身走回草廬,留給陸青山一個高深莫測的背影。
「行了,道理講完了。你一身濕氣,趕緊下山找個地方弄乾,休息休息,別落下病根。」
「五天後,等月亮爬到天正中的時候,來後山那座最高的懸崖頂上找我。」
「我教你,什麼才是真正的『活人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