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青山雙手接過那捲油布包裹的捲軸。
入手沉甸甸的,仿佛托著的不是一卷泛黃的紙,而是一座山的重量,是數百年光陰的沉澱。
他知道,這東西意味著什麼。
是傳承,更是責任。
沒有絲毫猶豫,陸青山雙膝一軟,對著身前的鄒遠,結結實實地跪了下去。
「咚!」
「咚!」
「咚!」
他一連磕了三個響頭,額頭與堅硬的岩石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他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師父。」
這兩個字,他說得無比鄭重,發自肺腑。
鄒遠坦然地受了他這三拜,並未去扶。
他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年輕人,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欣慰。
「起來吧。」
「我這一脈,不興這些繁文縟節。」
「你心裡有這座山,比磕一萬個頭都管用。」
陸青山站起身,目光堅定。
鄒遠指了指他手中的捲軸:「打開看看。」
陸青山小心翼翼地解開油布,一卷由某種獸皮製成的圖卷展現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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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卷分為兩部分。
左邊,是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正是「守山訣」的心法口訣。
右邊,則是一幅手繪的、無比詳盡的長白山脈絡圖。
「守山訣,練的不是氣,是『聽』。」鄒遠的聲音在夜風中傳來。
「聽?」陸青山不解。
「對,聽。」
鄒遠走到懸崖邊,伸手指著腳下無盡的黑暗山林。
「聽風如何吹過松針,聽溪水如何繞過岩石,聽地下的樹根如何生長,聽百獸的心跳,聽萬物的呼吸。」
「將你自己的呼吸,你的心跳,融入這山林的吐納之中。」
「當你不再是你,而成了山的一部分,這山,便也成了你的一部分。它的力量,你便能借用一二。」
這番話,玄之又玄,完全顛覆了陸青山前世今生對武學的認知。
他按照鄒遠的指點,盤腿坐下,將捲軸放在膝上,閉上雙眼,開始按照「守山訣」的法門,調整自己的呼吸。
起初,他心浮氣躁,耳邊只有風聲、蟲鳴,雜亂無章。
他強迫自己靜下來。
一呼,一吸。
漸漸的,他的呼吸變得綿長而悠遠,心跳也隨之放緩。
不知過了多久,奇妙的感覺出現了。
他仿佛「聽」到了。
百米之外,一片枯葉從樹梢飄落,那輕微的軌跡,清晰地印在他的腦海里。
山澗之下,溪水沖刷著鵝卵石,那水的流向,石的輪廓,他「看」得一清二楚。
他的感知,像是化作了無數看不見的觸鬚,順著風,順著水,順著大地的脈絡,朝著四面八方無限延伸。
整座虎王嶺,仿佛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生命體,而他,就是這個生命體中的一個細胞,能清晰地感受到它的每一次脈動。
「感覺到了?」鄒遠的聲音適時響起。
陸青山猛地睜開眼,眼中滿是震撼。
「師父,這……」
「這只是開始。」鄒遠淡淡道,「你根骨極佳,又與山林有緣,往後勤加修煉,自有更多妙處。」
「現在,你再打一遍你的拳法。」
陸青山深吸一口氣,站起身,重新拉開「白猿守山拳」的架勢。
這一次,感覺完全不同了。
若是說之前的他,出拳靠的是筋骨爆發的力量。
那麼現在,他一拳一腳,都能清晰地感覺到,周圍山林的氣息,正隨著他的動作而涌動。
拳風過處,地上的落葉不再是狂暴地被撕碎,而是溫和地打著旋兒,仿佛在與他共舞。
一招「白猿探路」,他探出的不再是殺人的利爪,而是感知風向的觸角。
一式「瘋猿搗巢」,他砸下的不再是致命的鐵拳,而是引動了大地厚重的力量,沉穩如山。
整套拳法打完,陸青山收勢而立,只覺得氣血平和,通體舒泰,非但沒有半分疲憊,反而精神奕奕。
他仿佛與腳下的大山融為了一體,一呼一引之間,皆是無窮的力量。
「形意相合,不錯。」鄒遠滿意地點頭,「這拳,才算是活了過來。」
陸青山平復下激動的心情,將目光投向了那捲獸皮圖的右半邊。
「師父,這便是採藥秘圖?」
「嗯。」
陸青山湊近了仔細看。
這一看,他再次倒吸一口涼氣。
這哪裡只是一張地圖。
圖上,不僅用硃砂標註出了各種珍稀藥材的生長地點,旁邊還用一種特殊的符號,密密麻麻地記錄著無數信息。
一株「八寶還陽草」的旁邊,標註著它的伴生植物是「龍膽花」,守護它的野獸是一窩「金環蛇」。
最佳的採摘時節是「秋分後的第三個雨天」,甚至連採摘時需要用什麼材質的工具,都寫得清清楚楚。
這哪裡是地圖,這分明是一部用數百年時間和無數採藥人生命寫就的百科全書!
其價值,根本無法用金錢衡量。
就在陸青山為圖中的內容感到震撼時,他的目光,忽然凝固在了秘圖的右下角。
在那裡,畫著一個特殊的標記。
一個栩栩如生的鷹的頭顱。
標記下方,還有一行小字:外來者,性貪,善用鐵器,其器極利。
這個標記,陸青山絕不會認錯。
那枚差點廢掉虎崽一條腿的捕獸夾上,就烙著一模一樣的鷹頭!
「師父,這鷹頭標記……」陸青山的聲音沉了下來。
鄒遠的臉色,也瞬間變得凝重。
「你碰上他們了?」
「我的一個……朋友,被他們的東西傷了。」陸青山沒有說出虎崽的事。
「這夥人,自稱『鷹頭幫』,是近五六年才出現在這片林子裡的。」
「來歷不明,行事狠辣,專為盜採百年以上的老藥而來,為了藥材,什麼都幹得出來。」
「山里不少有靈性的東西,都遭了他們的毒手。那捕獸夾,只是他們最尋常的手段,淬毒的吹箭,無聲的弓弩,才是他們的殺招。」
鄒遠的話,讓陸青山的心不斷下沉。
一股不知名的外來勢力,帶著精良的裝備和歹毒的手段,正在覬覦這片山林的寶藏。
「他們人多勢眾,手段又詭異,連山裡的虎王,都吃過他們的暗虧。」鄒遠嘆了口氣。
「我這把老骨頭,也只能守住這片藥谷,對他們無可奈何。」
說到這裡,他仿佛不經意地補充了一句。
「而且,我聽山外進來採藥的後輩說起過,這夥人,似乎跟省城一家叫『回春堂』的藥鋪,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牽扯。」
回春堂!
這三個字,像一道驚雷,在陸青山腦中炸響。
雷動匪幫的銷贓渠道!
那封從雷動身上搜出來的信件,指明的銷贓點,正是省城的回春堂!
現在,這伙神秘的「鷹頭幫」,竟然也和回春堂有關係!
兩條看似毫不相干的線,在這一刻,驟然交匯!
一個巨大的、橫跨黑白兩道的走私盜採網絡,在陸青山的腦海中,緩緩浮現。
原來,雷動那伙人,只是這個巨大網絡中,負責暴力搶掠的一環。
而這些「鷹頭幫」,則是負責在深山中進行源頭盜採的另一環。
回春堂,就是他們共同的銷贓平台!
陸青山捏著獸皮捲軸的手,不自覺地收緊,指節發白。
他終於明白,自己要面對的,根本不是一兩個悍匪,也不是一夥盜獵賊,而是一個組織嚴密、心狠手辣的犯罪集團!
他收起秘圖,對著鄒遠,鄭重地躬身一揖。
「師父,我明白了。」
「您放心,只要我陸青山還在這山里一天,就絕不會讓這些外來者,再傷這山林草木分毫!」
鄒遠看著他,蒼老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真正的笑容。
「好。」
「我守了這山一輩子,等了一輩子,等的就是一個像你這樣的人。」
「既有殺熊的本事,又有救虎的善心,最重要的是,還能守住自己的本心。」
「這山,以後就交給你了。」
老人說完,轉身走回了草廬,留下陸青山一人,在月下獨立。
就在陸青山消化著這一切,準備在山上隨師父再修煉幾日,徹底鞏固「守山訣」的時候。
一陣急促而慌亂的腳步聲,從他來時的山路上,飛快地傳了上來。
「隊長!」
「隊長!你在哪兒啊!」
是劉棟的聲音!
陸青山眉頭一皺,身形一閃,已經出現在了山道口。
只見劉棟渾身被露水打濕,滿頭大汗,臉上寫滿了焦急和慌亂,手裡還捏著一張薄薄的紙。
「出什麼事了?」
「隊長,不好了!」劉棟看見陸青山,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三步並作兩步沖了過來,把手裡的紙遞給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
「省城……省城剛拍來的電報!」
陸青山接過那張電報紙,展開一看,上面的鉛字,讓他瞳孔驟然收縮。
「嫂子……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