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薄薄的電報紙,在陸青山的手裡,仿佛有千斤重。
上面的每一個鉛字,都像淬了毒的鋼針,狠狠扎進他的眼睛裡。
「貨源被截。」
「合作方毀約。」
「速歸。」
短短十二個字,字字見血。
劉棟站在一旁,連大氣都不敢喘。
他能清楚地感覺到,從陸青山身上,正散發出一股讓他汗毛倒豎的寒氣。
那不是山林里冬天的冷,而是一種能凍結骨髓的殺意。
「隊長……」
劉棟顫抖著嘴唇,想說點什麼安慰的話,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陸青山沒有說話。
他只是攥著那張電報紙,力道大得驚人,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變得慘白。
那張薄薄的紙,在他的手心,被捏成了一個皺巴巴的醜陋紙團。
他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他把林秀蘭推到了那個充滿爾虞我詐的省城,以為自己鋪好了路,算計好了一切。
可他忘了,再周全的計劃,也抵不過人心的險惡。
一股冰冷而狂暴的殺氣,再也無法壓制,從他體內轟然衝出。
懸崖頂上的夜風,仿佛都在這一刻停滯了。
劉棟只覺得呼吸一窒,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嚨,雙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就在這時,一隻乾枯卻溫暖的手,輕輕地搭在了陸青山的肩膀上。
「急,解決不了問題。」
鄒遠的聲音很平靜,像山谷里流淌的溪水,不急不緩。
一股溫和的內勁,順著他的手掌,傳入陸青山的體內,將他那股翻騰暴戾的氣血壓了下去。
「你的『守山訣』,白練了?」
這一句話,像一聲斷喝,又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陸青山的心頭。
他身體一震,那股幾乎要衝昏頭腦的殺意,如同遇到了克星,迅速退潮。
他猛地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的血色已經褪去,恢復了一片深不見底的冷靜。
「師父,我……」
「坐下。」鄒遠收回手,指了指旁邊的一塊青石。
陸青山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僵硬的身體放鬆下來,依言坐下。
他將那個已經不成樣子的紙團,在膝蓋上一點點展開、撫平。
他的動作很慢,很穩。
仿佛撫平的不是一張電報紙,而是自己那顆狂躁的心。
「壓價,截貨,毀約。」
陸青山看著這幾個詞,聲音低沉得可怕。
「這不是一家能幹出來的事。」
「這是有人在背後組了局,要一拳把我媳婦打死在省城。」
他抬起頭,看向劉棟。
「電報是誰發的?」
「是……是嫂子讓刀疤劉手下一個叫猴三的兄弟發的,他說情況很急,他也是偷偷跑去郵電局的。」劉棟連忙回答。
「嫂子人呢?」
「猴三說,嫂子把自己關在鋪子裡,誰也不見,就是不肯回來。」
陸青山的心,又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太了解林秀蘭的性子了。
外柔內剛,越是到絕境,那股不服輸的勁頭就越強。
她不回來,就說明她還不認輸,還想憑自己把局面扳回來。
這個傻女人。
「對方是什麼人,查了麼?」
「猴三說,好像是省城一家叫『黑龍商貿』的公司,背景很深,黑白兩道都吃得開。」
「黑龍商貿?」陸青山咀嚼著這個名字,眼中閃過一絲冷光。
他沒聽說過。
但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對方的手段,這種商業上的組合拳,精準、狠辣,絕非一般的地痞流氓能策劃出來的。
這背後,一定有高人指點。
他的腦海里,瞬間閃過一個名字。
回春堂。
那伙神秘的「鷹頭幫」。
難道……
「師父。」陸青山忽然開口,打斷了自己的思緒,「我要下山一趟。」
鄒遠看著他,點了點頭,似乎早就料到。
「去吧。」
「劉棟!」陸青山站起身,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沉穩與決斷。
「是!隊長!」劉棟一個激靈,立刻挺直了腰板。
「你現在立刻下山,回林場,通知刀疤劉,讓他把手底下最能打的兄弟都集合起來,把廠子給我看死了,一隻蒼蠅都不能飛進去!」
「然後,把那三輛解放卡車,加滿油,連夜開到山下路口等我。我要在天亮之前,就出發去省城!」
「是!」
劉棟領了命令,不敢有絲毫耽擱,對著陸青山和鄒遠重重一點頭,轉身就朝著下山的路飛奔而去。
懸崖頂上,又只剩下師徒二人。
「小子。」鄒遠開口了。
「師父。」
「你這一身本事,殺氣太重,不懂藏鋒。到了省城那種地方,是福也是禍。」老人看著遠處連綿的黑暗山巒,悠悠說道。
「弟子明白。」
「你明白個屁。」鄒遠毫不客氣地罵了一句,「你若是真明白,就不會讓自己的女人,一個人去闖那龍潭虎穴。」
陸青山沉默了。
他確實錯了。
他以為給了林秀蘭舞台和資本,就是對她好。
卻忘了,那個舞台下面,有多少吃人的野獸。
「拿著。」
鄒遠轉身走回草廬,片刻後,拿出幾個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包裹,塞到陸青山懷裡。
包裹不大,但分量不輕。
「這裡面,是三株過了八十年的野山參,還有兩塊上年份的太歲。」
陸青山心中一震。
這些東西,任何一樣,拿到市面上都是有價無市的寶貝。
「師父,這太貴重了。」
「屁話。」鄒遠眼睛一瞪,「省城那地方,認錢,也認人情。有時候,錢辦不成的事,這些東西,比錢好使。」
「你媳婦這次吃的虧,八成就是虧在了人脈上。這些東西,你帶過去,該送人就送人,該換錢就換錢。別捨不得。」
老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
「你的戰場,不只在這山里。記住,守山,也要先守好自己的家。」
「這山,我暫時替你看著。」
這最後一句話,像一股暖流,瞬間涌遍陸青山的四肢百骸。
他知道,這是師父對他最大的認可,也是最堅實的後盾。
陸青山不再多言,他退後一步,對著鄒遠,深深地鞠了一躬。
沒有言語,但一切盡在其中。
他直起身,轉過身去,沒有絲毫猶豫。
他展開新學的身法,整個人像一頭蓄勢已久的獵豹,幾個起落,便消失在了下山的小徑上。
山風吹過,他眼中的平和與沉靜早已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即將席捲省城的凜冽風暴。
……
與此同時,省城。
夜色已深,街道上已經沒了什麼行人。
「秀山精品山貨」的鋪子前,顯得格外冷清。
林秀蘭獨自一人坐在櫃檯後,看著手裡一沓被退回來的訂單,倔強地咬著嘴唇,眼睛通紅,卻沒有讓一滴眼淚掉下來。
就在這時,一輛黑色的伏爾加轎車,悄無聲息地在鋪子門口停下。
車門打開。
一個穿著考究、頭髮梳得油光鋥亮的中年男人,從車上走了下來。
他抬頭看了一眼「秀山精品山貨」的招牌,嘴角扯出一絲不屑的笑意。
接著,他撣了撣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徑直朝著鋪子的大門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