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三輛解放卡車沉悶的引擎轟鳴聲,像三頭闖入寂靜山林的野獸,撕碎了省城小巷的寧靜。
車剛停穩,陸青山就從副駕駛的位置上跳了下來。
「帶人守住巷子口,一隻耗子都不許放進來。」
他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明白,老闆!」
刀疤劉沒有半句廢話,帶著幾個精悍的兄弟,身影很快融入了巷口的黑暗裡。
陸青山獨自一人,走向那扇熟悉的院門。
他走得不快,腳下的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幾乎聽不見聲音。
整個四合院都浸在墨一樣的黑暗裡,只有主屋的窗戶,透出一團昏黃而固執的燈光。
像茫茫大海上,一座孤島上的燈塔。
林秀蘭正一個人趴在桌子上,就著一盞舊檯燈的光,在整理著什麼。
她的身影在燈光下被拉得很長,顯得單薄又倔強。
陸青山的心,像是被一隻手攥住了。
他輕輕推開院門,木軸發出「吱呀」一聲輕響。
屋裡的人聽到動靜,身體猛地一震,抬起頭來。
四目相對。
林秀蘭的眼睛通紅,看到是他,那雙強撐著沒有掉淚的眼睛裡,瞬間蒙上了一層水汽。
她倔強地咬著嘴唇,死死地忍著,就是不讓眼淚流下來。
她只是從椅子上站起來,喉嚨里發出一聲沙啞又乾澀的呼喚。
「你……回來了。」
這一句話,讓陸青山心裡那根名為理智的弦,瞬間繃斷。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一把將那個還在微微發抖的身體,緊緊地攬進懷裡。
她的身體很涼,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那股寒意。
陸青山的目光,落在了桌子上。
桌上堆著小山一樣的單據,每一張上面都用紅筆刺眼地寫著「退貨」兩個大字。
而在單據旁邊,是他妻子的手。
那雙原本靈巧白皙的手,此刻指節通紅,食指和中指的指肚上,因為長時間握筆寫字,已經磨出了水泡,有的水泡甚至已經破開,露出下面鮮紅的嫩肉。
一股無法形容的怒火和心疼,從陸青山的胸膛里炸開。
他什麼話也沒說,只是收緊了手臂,將她抱得更緊,仿佛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里。
林秀蘭沒有哭,也沒有抱怨。
她只是靜靜地在他懷裡靠了一會兒,汲取著那份獨屬於他的溫暖和安全感。
然後,她輕輕地推開了他。
她沒有去看陸青山那雙幾乎要噴出火的眼睛,而是轉身從桌上拿起一個厚厚的筆記本,遞了過去。
「我……我沒用,幫不上什麼大忙。」
她的聲音里還帶著一絲顫抖,卻異常清晰。
「我只能把他們做的那些事,一件一件,全都記下來。」
陸青山接過那個筆記本。
很沉。
他翻開第一頁,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這根本不是什麼流水帳。
這是一份詳盡到可怕的「戰報」。
「九月三日,下午兩點,城西『王記雜貨』老闆來電,說有人傳我們是騙子,貨的質量有問題。毀約,退回禮盒二十三份。」
「九月三日,下午四點,『黑龍商貿』的人上門,報價比我們低三成,搶走『紅星招待所』的單子。對方負責人叫趙龍,車牌號:省A·17443。」
「九月四日,早上九點,給『省紡織廠』送貨的卡車在路上被攔,司機叫李大頭,是黑龍商貿的人,藉口查貨,拖延了三個小時,錯過了交貨時間。」
一頁,又一頁。
陸青山翻得很快,他的心卻一點點沉了下去。
筆記本上,詳細記錄了每一天,黑龍商貿是如何散播謠言,如何用低於成本價的方式搶奪客戶;
記錄了哪一家合作方在什麼時間,用了什麼藉口撕毀合同;記錄了對方每一步的壓價策略,甚至連那些負責執行的小混混的車牌號和名字,都被她想辦法記了下來。
這哪裡是一個沒見過世面的農村女人能做出來的事情?
這分明是一份來自前線,帶著硝煙和血腥味的敵情分析報告。
他翻到最後一頁。
那是一張用鉛筆畫出來的,有些簡陋的關係圖。
幾十個箭頭,從不同的方向,最終全部指向了同一個名字——「黑龍狗屁商貿」。
在名字旁邊,林秀蘭用她那娟秀的字跡,寫下了一行結論。
「他們不是為了搶生意賺錢。」
「他們……好像就是想把我們趕出省城,或者……弄死。」
「他們的手段很急,不計成本。」
陸青山「啪」地一聲合上了筆記本。
他抬起頭,看著自己的妻子。
她的臉上還帶著疲憊和憔悴,一雙眼睛裡布滿了血絲,但那雙眼睛的深處,卻亮著一團從未有過的光。
那是一種在絕境中淬鍊出來的,冷靜而堅韌的光。
他知道,他的秀蘭,已經不一樣了。
她不再是那個只會躲在他身後,為他擔驚受怕的小女人。
她已經成長為一個,可以和他並肩站在這風暴中心的戰士。
陸青山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她布滿血絲的眼睛,又小心翼翼地捧起她那雙磨破了皮的手。
他的動作很輕,像是在觸碰一件稀世珍寶。
「秀蘭。」
他鄭重地開口,聲音低沉而有力。
「你做得很好。」
「比我能想到的,還要好一萬倍。」
「接下來的事,交給我。」
林秀蘭的精準判斷,像一道閃電,劃破了陸青山腦中的迷霧。
對方不計成本地打壓,根本不是正常的商業競爭。
這是一種宣言,一種不死不休的宣戰。
他的腦海里,前世那些記憶,與眼前的困局飛速地結合、碰撞。
一個針對敵人最致命軟肋的計劃,開始在他心中瘋狂地滋生、成型。
陸青山抬起頭,眼中的心疼和溫柔,在這一刻,被一絲冰冷刺骨的鋒銳取代。
該算帳了。
陸青山抬起頭,視線從那雙磨破了皮的手,移回到那本厚厚的筆記本上。
他的手指,輕輕點在林秀蘭用鉛筆圈出來的那幾個字上。
「不計成本。」
他的聲音很沉,聽不出喜怒。
「他們這麼打壓我們,自己虧不虧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