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蘭愣了一下,隨即用力點頭。
「虧!我算過。」
她像是找到了宣洩口,立刻從他懷裡掙脫出來,翻開筆記本的另一頁,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數字和計算。
「他們從別的供貨商那裡截我們的單子,價格比我們低三成,這三成就是純虧損。」
「還有,他們雇那些小混混在各個市場門口散播謠言,說我們的貨發霉,吃壞了肚子。我找人打聽過,每個人每天要給五塊錢。」
「這幾天算下來,他們搶走的訂單加上僱人的開銷,至少虧了一千五百塊錢。」
說完,她又有些氣餒地低下頭。
「可他們家大業大,虧得起。我們……」
「不。」
陸青山打斷了她的話,眼神里透出一股奇異的光亮。
「他們虧得起,但他們不會這麼虧。」
他將那本寫滿血淚的筆記本合上,放在桌子中央,像是在審視一件至關重要的證物。
「秀蘭,你想想,一個商人,如果想吞掉另一個商人的生意,他會怎麼做?」
林秀蘭看著他,認真地思索起來。
「他會……搶走我的客人,搶走我的貨,讓所有人都去買他的東西。」
「對,核心是『搶』,是『奪』。」
陸青山的手指在筆記本封皮上敲了敲。
「把你的東西,變成他的東西。他奪走你的客戶,是為了自己賺錢。他搶走你的渠道,是為了自己賣貨。」
「可這個黑龍商貿,他做的是什麼?」
「他是『毀』。」
陸青山一字一頓。
「傷敵一千,自損八百。他把我們的客戶搶走,然後用更低的價格賣出去,他自己不賺錢。他攔我們的車,不是為了搶貨,只是為了讓我們交不了貨,毀掉我們的信譽。」
「這不是一個想吞併我們的人會幹的事。這更像……」
陸青山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尋找一個最準確的詞。
「像一個守著自己院子的惡霸,他不在乎院子外面有什麼好東西,他只在乎一件事——任何人都不能在他的院子旁邊,蓋起一座比他更高、更好的房子。」
林秀蘭聽得有些入神,她順著陸青山的思路往下想,一個念頭冒了出來。
「你的意思是,他的根基,不在『貨』上,而在『場』上?」
陸青山猛地抬頭,眼中全是讚許。
他的秀蘭,真的不一樣了。
「沒錯!」
他重重一拍桌子,發出「啪」的一聲悶響。
「就是這個理!他能控制的,只是省城這個批發市場,是下游賣貨的渠道。
他根本沒有能力,也沒有那個膽子,去控制我們真正的命脈——長白山里源源不斷的貨源!」
這個結論像一道驚雷,讓林秀蘭混沌的腦子瞬間清明。
這些天壓在她心頭的巨大陰影,仿佛被撕開了一道口子,透進了光。
「所以,他才這麼不計成本地要毀掉我們,把我們趕出省城。」
林秀蘭接著說道,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
「因為我們的鋪子,是從山裡收貨,再直接賣出去。我們不經過他那個市場,我們自己就是一個小市場。」
「如果我們的生意做大了,就會有越來越多的人,繞開他,直接從我們這裡拿貨……」
「這就叫降維打擊。」陸青山吐出一個林秀蘭聽不懂的詞,但他眼中的笑意卻越來越濃。
「他害怕我們,所以才要用最笨、最直接的辦法,在我們還沒站穩腳跟的時候,一棍子把我們打死。」
「既然這樣……」陸青山站起身,在屋子裡踱了兩步,整個人的氣勢在這一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之前的壓抑和殺氣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運籌帷幄的絕對自信。
「我們為什麼要在他那個爛泥塘里,跟他打滾?」
「我們不去跟那些地痞流氓搶一兩個客戶,也不去爭一兩個攤位。」
陸青山停下腳步,轉身看著林秀蘭,一字一句地宣布。
「我們要直接把貨,賣到省里那些真正的頭面人物家裡去。」
「讓他們以吃上我們『秀山實業』的山貨為榮。我們要做的,是特供!」
林秀蘭聽得心馳神往,仿佛已經看到了一條金光大道。
但隨之而來的,是巨大的不確定性。
「可……可我們不認識那些大人物啊。」她小聲說出了自己的擔憂。
陸青山走到床邊,彎下腰,從床底下拖出一個沉重的鐵皮盒子。
打開盒蓋,一股混雜著泥土芬芳和奇異藥香的氣息,瞬間瀰漫了整個屋子。
鄒遠送給他的那三株八十年份的野山參,和那兩塊品相極佳的太歲,正靜靜地躺在裡面。
「我們不認識他們。」
陸青山神秘地笑了笑,輕輕撫摸著盒子裡的一株老山參。
「但是,認識這些東西的人,會主動來找我們的。」
「而它們,就是我們敲開任何一扇大門的『王炸』。」
看著那幾樣在燈光下散發著寶光的珍品,林秀蘭徹底定下心來。
她知道,只要有陸青山在,天,就塌不下來。
初步的策略已經定下,陸青山卻並沒有完全放鬆。
他總覺得,這件事沒那麼簡單。
黑龍商貿的魏彪,為什麼會突然盯上自己?
僅僅因為商業模式的衝突,就下這麼大的血本?
不,這背後一定還有別的原因,一個更直接的導火索。
「刀疤劉。」
陸青山對著院門口的黑暗處喊了一聲。
刀疤劉的身影立刻從陰影里走了出來,臉上那道疤痕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猙獰。
「老闆。」
「讓你的人去查。」陸青山的聲音很冷,「我們出事之前,這個黑龍商貿的老闆魏彪,跟什麼特別的人見過面,或者從誰那裡收過一大筆錢。」
「尤其是……跟我們紅石縣有關的人。」
陸青山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懷疑,有內鬼。
有熟悉他、了解他的人,在背後捅了這一刀。
「明白!」刀疤劉領了命令,轉身就要走。
就在這時,一個瘦小的身影從巷子口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正是之前給陸青山發電報的猴三。
他跑得太急,一進院門就絆了一下,差點摔倒。
「青山哥!青山哥!」
猴三上氣不接下氣,手裡死死地攥著一張紙條,像是捏著什麼燙手的山芋。
「查……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