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青山的視線,落在了猴三那隻攥得死緊的手上。
那張紙條已經被汗水浸透,皺巴巴地貼在他的掌心。
「給我。」
陸青山的聲音很平靜。
猴三哆嗦著把紙條遞過來。
陸青山展開紙條,上面只有寥寥幾個潦草的字,墨水都有些暈開。
「目標:百年參王。」
「遞話人:回春堂。」
猴三看著陸青山的臉色,吞了口唾沫,補充道。
「青山哥,這話……是我花了一百塊,從黑龍商貿一個喝多了的帳房先生嘴裡撬出來的。」
「他說,魏彪本來沒想跟咱們死磕,就是想敲一筆。」
「是有人找到了他,給了他一大筆錢,還許了諾,事成之後,讓他當省城山貨生意的唯一頭家。」
「那個人,就是從『回春堂』出來的。」
回春堂。
這三個字,像一道冰冷的電光,瞬間劈開了陸青山腦海深處的某段記憶。
那是在老鴉溝的血戰之後,從悍匪雷動屍體上搜出的那個鯊魚皮包裹。
那封用火漆封口的密信。
信里清清楚楚地寫著,他們這批貨的銷贓地點,以及下一個目標的情報來源,都指向同一個地方——省城,回春堂。
兩條看似毫不相干的線索,在這一刻,以一種最蠻橫、最血腥的方式,撞在了一起。
旁邊的刀疤劉聽得一頭霧水,忍不住撓了撓頭。
「回春堂?那不是省城裡最有名的老字號藥鋪嗎?」
「俺聽說那裡的藥材,隨便一兩都頂得上咱們莊稼人一年的收成,他們不是正經生意人?」
她也聽說過這家藥鋪,在省城的口碑極好,是達官貴人才能消費得起的地方。
「正經生意人?」
陸青山發出一聲冷笑,那笑聲里沒有半分溫度。
「正經生意人,會跟殺人越貨,手裡攥著好幾條人命的悍匪勾結嗎?」
他轉過頭,看著刀疤劉和林秀蘭。
「雷動那伙人,就是回春堂養的狗。」
這個消息,比黑龍商貿的打壓,要沉重一百倍。
刀疤劉臉上的刀疤都抽動了一下,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驚駭。
林秀蘭更是忍不住後退了半步,扶住了身後的桌子。
她這才明白,自己這幾天面對的,根本不是什麼商業傾軋。
而是一群餓狼,在用爪子,試探獵物的深淺。
陸青山在這一刻,徹底想通了。
所有的一切,都說得通了。
魏彪的瘋狂,他那不計成本、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打法,根本不是為了賺錢。
他就是一條被雇來的惡犬。
回春堂花錢雇他,就是為了在省城這個地界上,瘋狂地撕咬自己,把自己這條「懷揣重寶的龍」,從深水裡逼出來。
然後,他們再用雷霆手段,一舉拿下。
自己當初為了給於家設局,放出的那個「百年紫花參王」的假消息,就像一塊投入湖面的巨石。
不僅砸死了於家那條小魚,還陰差陽錯地,把藏在湖底最深處的這條鯊魚,給引了出來。
想通了這一點,陸青山胸中那股因妻子受辱而積壓的怒火,反而平息了下去。
取而代代之的,是如同堅冰一樣的冷靜,和一股更加凜冽的戰意。
如果對手只是一個魏彪,打倒他,不過是斬斷一條礙事的觸手。
現在,既然幕後真正的主使自己露出了馬腳,那正好。
正好借著這個機會,順藤摸瓜,把這個和金匪勾結,盤踞在省城地下的毒瘤,連根拔起!
「他們這是……想把我們往死里逼啊。」林秀蘭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但眼神卻死死地盯著陸青山,沒有絲毫退縮。
「逼?」陸青山看著自己的妻子,眼中閃過一絲讚許和心疼。
「他們還不夠格。」
他重新踱回屋子中央,看著桌上那本記滿了血淚的筆記本。
「秀蘭,你之前的計劃,不僅要繼續,而且要鬧得更大。」
「我們要找的,不光是能買我們貨的人。」
「我們要找的,是一個能讓魏彪跪下,甚至能讓那個什麼回春堂,都不敢輕易伸爪子的保護傘。」
陸青山的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
危機,同樣意味著機遇。
一個能讓「秀山實業」在省城一飛沖天,徹底站穩腳跟的機遇。
他看著刀疤劉,眼神變得異常銳利。
「刀疤劉。」
「在!老闆!」
「從現在開始,把你手底下最機靈的兄弟都撒出去。我要知道黑龍商貿所有鋪子、倉庫的位置,還有那個老闆魏彪,他每天去哪,見什麼人,睡哪個娘們,我全都要知道!」
「是!」刀疤劉毫不猶豫地應下,轉身就往外走。
陸青山的目光,又落回到林秀蘭身上,變得柔和了許多。
「秀蘭,把廠里所有的資質文件、營業執照,還有我們最好的貨品樣品,都準備好。」
「我們不等了。」
「明天,我們就去拜訪省保健品廠的郭廠長。」
「這一仗,我們主動打!」
林秀蘭重重地點了點頭,這些天所有的委屈和恐懼,在丈夫這番話語中,都化作了無窮的鬥志。
她轉身就去裡屋,開始翻箱倒櫃地準備文件。
院子裡,只剩下陸青山和猴三兩個人。
「青山哥,那……我……」猴三有些不知所措。
「你做得很好。」陸青山拍了拍他的肩膀,「這一百塊錢,我給你報了。另外再給你兩百塊獎金。」
「去告訴你的那個線人,讓他繼續盯著,有什麼風吹草動,第一時間告訴你。」
「這事要是辦好了,以後你就是咱們秀山實業在省城的情報頭子。」
猴三的眼睛瞬間亮了,他用力地點頭,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光明前途,轉身興奮地跑了出去。
所有人都動了起來,整個小院仿佛變成了一台即將高速運轉的戰爭機器。
陸青山獨自一人,轉身走回裡屋。
他沒有去幫林秀蘭,而是走到床邊,從床底那個最隱秘的角落,拖出了一個上了鎖的鐵皮盒子。
打開鎖。
他從裡面,拿出了那封從雷動身上搜到的,至今還帶著一絲淡淡血腥味的密信。
他的手指,輕輕撫過信紙右下角那個朱紅色的印章。
印章上,龍飛鳳鳳舞地刻著三個字。
回春堂。
陸青山看著那三個字,嘴角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
他低聲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我本想把你們留到最後。」
「沒想到,你們自己這麼急著來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