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省城還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晨霧裡。
小院裡,空氣冷得像冰。
陸青山將一沓油膩的工裝,和幾包最劣質的「大前門」香菸,塞到刀疤劉懷裡。
「去市場試試風口。」
「別把自己當老闆的人,就當個被黑心老闆壓榨,過來找出路的搬運工。」
「我要知道,誰是魏彪的牙,誰是魏彪的爪子。」
刀疤劉接過東西,臉上那道疤痕在晨光下顯得格外猙獰。
他什麼也沒問,只是重重點了點頭,轉身從後門摸了出去。
陸青山又看向猴三,遞給他一個信封,裡面鼓鼓囊囊。
「這裡面是錢,還有嫂子昨晚整理出來的,所有毀約商戶的名單。」
「一家一家去跑,別硬闖,別擺架子。」
「姿態放低,拿著錢開路。仔細問問,那些人到底看見了什麼,聽見了什麼。」
猴三接過信封,揣進懷裡,眼睛裡閃著興奮的光。
「明白,青山哥!」
清晨七點,省城最大的山貨批發市場,已經人聲鼎沸。
刀疤劉臉上抹了鍋底灰,穿著那身油膩的工裝,像個幽靈一樣混在扛著麻袋的搬運工里。
他找了個角落蹲下,給一個正捶著腰喘粗氣的壯漢遞過去一根煙。
「大哥,抽根?媽的,這活兒真不是人幹的。」
那壯漢看了他一眼,接過煙,點上火猛吸了一口。
「新來的?看你面生。」
「可不是嘛,之前跟的老闆不是人,幹了活不給錢,過來討口飯吃。」刀疤劉一臉晦氣地抱怨著。
「這地方……也他媽不是什麼好地方。」壯漢吐出一口濃煙,壓低了聲音。
「在這兒幹活,眼睛放亮點,別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
「哦?」刀疤劉裝作好奇地湊過去,「大哥,給兄弟指條明路?」
壯漢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又吸了口煙,才含糊地說道。
「市場裡,七成的鋪子都是『黑龍』家的。他們家老闆叫魏彪,養著一條瘋狗,叫光頭強。」
「上個月,南邊來了個賣蘑菇的,不懂規矩,貨價比『黑龍』家低了一毛錢,當天晚上,攤子就被掀了,兩條腿全讓光頭強帶人給打折了。」
「現在人還在醫院躺著呢。」
刀疤劉聽著,眼神深處閃過一絲寒光,但臉上依舊是一副唯唯諾諾的慫樣。
「這麼霸道?沒人管?」
「管?」壯漢冷笑一聲,把菸頭狠狠地踩在地上碾滅。
「在這市場裡,他光頭強說的話,比上頭的文件還好使。」
「誰敢得罪他們?」
那個壯漢狠狠抽了一口煙,又提點幾句便起身繼續忙碌了。
……
另一邊,猴三按照名單,找到了城郊一家小食品廠。
廠子很破舊,大門緊閉。
猴三敲了半天門,一個戴著眼鏡、神色惶恐的中年男人才從門縫裡探出頭。
一看到是陌生人,他嚇得就要關門。
猴三眼疾手快,卻沒硬闖,只是將兩百塊錢和一包好煙從門縫裡塞了進去。
「老闆,別怕。」他的聲音放得很低,很誠懇。
「我家青山哥不怪你,生意不成仁義在。」
「他就是想知道,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我們也好有個防備,別再得罪了什麼大人物。」
「您看,這貿然上門……」
一邊說,猴三手上的二百一邊往前遞。
門後的老闆猶豫了很久。
那兩百塊錢,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心裡發慌。
他最終還是收下了錢,隔著門縫,用蚊子一樣的聲音說道。
「是黑龍商貿的人……帶頭的是個光頭,凶神惡煞的。」
「他們直接衝進我廠里,說……說我要是敢收你們『秀山實業』一斤貨,就讓我全家的戶口,從省城消失。」
「他們……他們還當場砸了我兩台攪拌機……」
猴三靜靜地聽著,又問了一些細節後,留下二百元離開了。
這些信息,足夠給青山哥交差了。
……
上午九點,陸青山和林秀蘭走出了小院。
林秀蘭換上了一身乾淨得體的藍色列寧裝,頭髮仔細地梳過,雖然攥著公文包的手指還有些發白,但眼神卻異常堅定。
陸青山讓她帶上了廠里所有的營業執照、質檢報告,還有那幾個包裝精美的「青山禮盒」樣品。
「秀蘭,等會兒見到郭海鵬,你什麼都不用怕。」
去往保健品廠的路上,陸青山輕聲對她說道。
「你不是去求他,是去給他送一個天大的機會。」
「記住,我們手裡的貨,是『王炸』。我們才是拿主意的人,要有底氣。」
林秀蘭重重地點了點頭。
丈夫的話,像一劑強心針,讓她原本忐忑的心,徹底安定了下來。
省保健品廠的大樓,在當時算得上是氣派非凡。
穿著時髦的年輕女秘書,卻一臉公式化地攔住了他們。
「對不起,郭廠長正在接待重要客人,今天恐怕沒有時間。」
陸青山卻上前一步,從懷裡拿出一張摺疊好的紙條,遞給秘書。
「麻煩你,把這個交給他。」
秘書有些不耐煩地打開紙條,只看了一眼,便愣住了。
上面只有一行字,筆鋒銳利,力透紙背。
「長白山故人,攜八十年野山參求見。」
秘書的表情瞬間變了,她半信半疑地看了陸青山一眼,拿著那張紙條,快步走向了會議室。
不到一分鐘。
會議室的門,被人從裡面猛地拉開。
一個身影快步走了出來,正是郭海鵬。
他比上次見面時憔悴了不少,眼下帶著濃重的黑眼圈,但此刻,他的臉上卻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震驚和狂喜。
他幾乎是小跑著,越過了站在前面的林秀蘭,徑直衝向陸青山。
郭海鵬一把抓住陸青山的手,力道大得驚人,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陸老弟!你可真是我的及時雨啊!快!東西帶來了嗎?」
他一邊說,一邊急切地將陸青山往自己的私人辦公室里拉。
就在他們轉身的瞬間,身後那間沒有關嚴的會議室里,一個穿著貂皮夾克,手上盤著一串佛珠的男人,探出了頭。
他看到郭海鵬對陸青山那副親熱到近乎諂媚的態度,臉上的表情瞬間陰沉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