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乎也沒料到會在這裡撞見人,急促的腳步停下,目光直直地看了過來,眼裡帶著一絲未來得及掩飾的焦急。
看到是她,他眼中的急色似乎緩和了些許。
阿芙心裡轉過幾個念頭。他這麼著急忙慌地過來,多半也是為了夜明珠那樁破事。
她定了定神,沖他福了福身,主動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公子可是來尋世子爺?世子爺正在書房,從這廊下過去,右轉便是。宋彥公子也在裡頭。」
她的聲音平穩,臉上沒有半點驚慌失措的神色,仿佛方才那場足以決定她生死的風波,與她毫無干係。
序衡看著她鎮定的模樣,徹底放下心來,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賞。
他拱了拱手,回道:「多謝姑娘指引。」
阿芙點了點頭,恰好聽見李恆被拖拽著從書房出來的叫罵聲,便側了側身子,低聲道:「奴婢先行告退。」
說罷,她不再停留,提著裙擺,步履匆匆地沿著抄手遊廊往自己院子的方向走去。
她走得很快,只想立刻回到那個能讓她喘口氣的小院裡,沒注意到身後那道目光在她背影上停留了片刻。
更沒看到,就在她拐過月亮門之後,書房的門被從里推開,謝尋沉著臉走了出來。
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院中,正望著阿芙離去方向的序衡。
謝尋的腳步停住了。
廊下的光影斑駁,投在序衡青色的衣衫上,他眉目清朗,神情溫和,目光裡帶著幾分笑意,就那麼直直地看著阿芙消失的方向。
謝尋的眉頭不自覺地皺起。
「師弟,你怎麼來了?」宋彥跟在謝尋身後出來,一見序衡,立刻喊道。
序衡這才回過神,收回目光,轉向謝尋和宋彥,拱手行禮:「見過世子,見過師兄。」
他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巧的錦囊,遞了過去,語氣平靜地說道:「夜明珠找到了。」
宋彥一愣,下意識接過錦囊打開,裡面果然躺著一顆流光溢彩的珠子。他頓時大喜過望:「找到了?在哪兒找到的?」
「李世子昨夜酒後,隨手將錦囊塞進了他書房博古架上的一隻梅瓶里,自己給忘了。」
序衡解釋道,「方才他院裡的小廝打掃時發現的。我聽聞此事,便立刻送了過來,免得誤會加深。」
他趕過來,就是想說不用再找了。
李恆那邊還在罵罵咧咧,這邊真正的失主已經把東西找著了。
這齣鬧劇,簡直荒唐到了極點。
宋彥拿著夜明珠,只覺得燙手,乾笑道:「害,我就說是個誤會……這李世子,真是……」
謝尋卻沒看那顆珠子,他的目光落在序衡身上,從頭到腳地打量著這位宋丞相最得意的門生。
半晌,他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沒什麼笑意的弧度。
「序衡公子,」他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當真好本事,連邕王府的寶物放在何處,都能一清二楚。」
這話聽著是誇讚,實則帶著刺。
宋彥聽得心頭一跳,連忙打圓場:「謝兄,師弟他也是好心……」
序衡卻神色不變,迎著謝尋審視的目光,不卑不亢地回道:「世子謬讚,不過是李世子身邊的小廝為人機靈,這才免去了一場風波。」
他輕描淡寫地將功勞推給了別人,話語間滴水不漏。
謝尋盯著他看了幾息,沒再說話,轉身回了書房。
入夜。
棲霞山莊的雨後夜晚,空氣里滿是濕潤的草木清氣。
阿芙剛換下外衣,房門就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謝尋依舊是那身玄色騎射服,帶著一身清冷的夜風走了進來。
他徑直走到桌邊坐下,自己倒了杯茶,動作間不見半分遲疑,仿佛這本就是他的屋子。
阿芙默默上前,準備伺候他寬衣。
「不必了。」謝尋抬手止住她,喝了口茶,目光落在她身上,「今日嚇著了?」
阿芙垂下眼,輕聲道:「有世子在,奴婢不怕。」
謝尋看著她溫順的模樣,心裡的那點煩躁散去不少。他想起白日裡的承諾,便道:「後山的鹿,今日不帶你去看了。」
阿芙愣了一下,抬起頭,「為何?」
「山莊裡養的鹿,野性難馴。」謝尋聲音平淡,「不喜圈禁,今日下午,有頭撞死在了圍欄上。」
阿芙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她仿佛能看見那畫面,矯健的生靈在牢籠里耗盡了所有的耐心和希望,最後選擇用最慘烈的方式奔赴自由。
它們原本就在山野間,又怎會喜歡被圈養。
阿芙下意識地將目光投向窗外。
窗紙上映著搖曳的竹影,夜風格外自由,吹得整片竹林都在低聲唱和。她眼底流露出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嚮往。
謝尋將她的神情盡收眼底,心裡忽然被什麼東西不輕不重地刺了一下。
他皺了皺眉,竟破天荒地生出幾分愛憐的情緒。
「你若喜歡出去,」他看著她,聲音比平日裡溫和了些許,「日後回了京,爺得空了,常帶你出去走走。」
阿芙聞言,有些意外地轉回頭看他。
他這是……在安撫她,彌補她這幾日不能出院子的遺憾?
她心裡有些複雜,面上卻只露出受寵若驚的感激:「謝世子爺恩典。」
謝尋對她的反應還算滿意,站起身道:「沐浴。」
阿芙立刻會意,轉身去準備熱水。
等謝尋沐浴完,兩人上了床,帳幔落下,隔絕了外頭所有的光。
黑暗中,他的身體貼了過來,帶著沐浴後的皂角香和灼人的熱度。
阿芙像前一夜那樣,順從地迎合著他。
可謝尋很快就察覺到一絲不對。
她雖然乖順,身體卻遠不如昨夜那般投入動情,少了幾分徹底被點燃時的鮮活。
他停下動作,撐起上半身,在黑暗中俯視著她模糊的輪廓。
「怎麼了?」他問,聲音有些沉,「還在為那兩頭鹿傷心?」
阿芙在黑暗中睜開眼,「沒有。」
她柔聲道,「奴婢只是在想,過幾日就要回京了。」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既解釋了走神,又顯得恭順。
謝尋沉默了片刻,沒有再追問。他重新覆了上去,只是這一次,沒了之前那股非要將她揉碎吞下的狠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