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的風把半開的窗扇推得動了一下。
李之然沉默了很久,這才嘆了口氣。
「老夫早年也想過。」
「老夫也曾夢見自己踏碎了雲頭,一步跨進了上界。」
李之然自嘲地搖頭。
「若有那份機緣,老夫也一樣不肯留。」
「可正因為如此,這城才得交給你。」
「此戰過後,落雁城已是無人敢碰的地方。」
「有你坐鎮,老夫要的就是這個。」
李之然把腰稍稍挺了挺。
「交接大典,放在你與白露薇那樁大典之前。」
「正好三個月,老夫也該出關了。」
蘇宸看著那張瘦下去的老臉,心裡那點子推脫的話,怎麼也說不出口。
七日之前,這位李之然明知對面是煉虛中期,還是一個人殺上了星空道極宗的道場。
為的是自己的婚事,為的是自己的女人。
那份情,比一座城重。
「好。」
蘇宸站起來,拱了拱手。
「蘇某接。」
「便先替太岳丈看著。」
李之然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仿佛把七日的疲乏一併吐了。
「那就說第三件。」
李之然從袖中摸出一枚墨玉簡,指腹在簡身上抹了一下。
一幅靈圖自玉簡里浮出,緩緩在半空鋪開。
山川,海脈,一條極細的金線自圖心蜿蜒而下,末端凝成一點。
蘇宸的目光落在那一點上,眉梢動了。
玄黃靈脈之源。
「老夫這數月,把落雁城所有的老檔都翻了一遍。」
李之然的手指點了點那金線的末端。
「找到了。」
「玄幻大陸極南那片死沼底下九千丈。」
蘇宸把玉簡接過來,掌心一合,那幅靈圖收了。
心思卻已經跑到了幾十萬里之外的青州。
李長風那老登凝聚新肉身,缺的正是三塊大陸的靈脈之源。
黑山的有了,青州的有了。
獨獨玄黃這一塊,卡在蘇宸手裡。
蘇宸並不急著送。
一位大乘期的底蘊,深得沒邊。
上界的功法,上界的丹藥,上界的秘寶。
蘇宸把玉簡往袖裡一塞,臉上沒露什麼。
「多謝太岳丈。」
「這東西,蘇某留著有大用。」
李之然瞧著蘇宸那副神色,忽然笑了。
「你這小子,眼裡又在算帳。」
「算清楚了就行。」
「老夫困了。」
......
偏殿的門半掩著,爐上煨著的藥氣不知什麼時候散了大半。
蘇宸一腳跨進門檻,就覺得不對。
李天琪坐在窗下的軟榻邊,手裡捏著一封沒折好的信紙。
林晚晚站在她旁邊,那截素手在裙側一下一下地捻著,捻得裙料都皺了。
若是往日,這兩位早該撲上來,一個搶左邊胳膊一個搶右邊胳膊。
嚷著七日鏖戰辛苦了,得雙修補一補。
今日...
「怎麼了?」
蘇宸把怒鱗青衫的領口鬆開。
林晚晚抬起眼,那雙眼睛底下有一層薄薄的青。
「夫君。」
「語嫣姐姐...沒回信。」
蘇宸腳下頓了一下。
「你寫了幾封?」
「四封。」
林晚晚把桌上一摞傳訊玉符推過來,四枚,靈光都還亮著。
「第一封是七日前,問她何時啟程。」
「第二封是五日前。」
「第三封第四封是這兩日的,只問一句平安。」
「玉符都送到了。」
「靈光沒斷,人沒回。」
蘇宸把那四枚玉符一枚枚捻過。
靈光確實還亮著。
玉符送達而未回,只有兩種可能。
要麼王語嫣不願回。
要麼王語嫣回不了。
「語嫣留在青州,是為著她父親。」
李天琪把信紙疊好,壓在鎮紙底下。
「這我們都懂。」
「煙雨閣那點家底,全靠王伯撐著。」
「可她若只是不願走,回一句話又不費什麼事。」
蘇宸沒吭聲。
王語嫣那性子,蘇宸最清楚。
平日裡在自己身邊軟綿綿的。
自從青州,自己力壓陸風之後。
或許是覺得虧欠自己,又或許是對自己特殊的感情。
在自己身邊,永遠都是溫柔的一面。
可...
做蘇宸的女人,必定不會是善茬。
若王語嫣真動了那個念頭....
「我去一趟青州。」
蘇宸把玉符收進袖裡。
李天琪抬頭。
「你才回來三日。」
「無妨。」
蘇宸伸手,把李天琪額前那縷散下來的發撥到耳後。
「這一趟本來也得去。」
「太岳丈把玄黃靈脈之源的圖找出來了,蘇某正好拿著這張圖,去跟老登師傅換點機緣。」
「語嫣若沒事,就當順路把她接回來。」
「若真有事。」
蘇宸的語氣淡了下去。
「那也不能等。」
林晚晚咬著唇點頭,忽然抬手,把腰間一枚小小的錦囊解下來塞進蘇宸手裡。
「桂花糕。」
「昨日新做的。」
「下次紅拂上人要,得現做。」
蘇宸把那錦囊掂了掂,笑了一聲,轉身跨出門去。
殿外的青石縫裡,那點殘雪終究是化沒了。
......
雲腳壓得極低。
兩道遁光自雲縫裡跌下來,落在一片削尖了的群峰之上。
石頭上沒有草,只有風。
風從峰口穿過去,嗚嗚地響了一整個時辰。
王莽一屁股坐在石棱上,把手裡那柄劍往膝頭一橫。
劍身上還掛著三分雷光,滋滋地散。
「我王莽這輩子做過不少糊塗事。」
「今日這一樁,頭一號。」
那張圓臉苦得能擰出水來。
「造孽啊。」
「早知道這事兒要牽累我,早知道...」
話說到一半,扭頭看了一眼。
王語嫣站在三步外,背對著風口。
那身素白的紗裙從腰到膝染了一大片,早幹了,干成暗紅的硬痂,風一吹就往下掉細屑。
一隻手還捂著嘴,指縫裡漏出來的卻是笑。
「謝謝了。」
王莽的話被這兩個字堵回去了。
「......你還笑得出來。」
「笑不得?殺便殺了!」
王語嫣倒是說的挺自然。
王莽張了張嘴,突然覺得眼前的王語嫣有幾分陌生。
如此殺伐果斷,比蘇宸也不差...
而且,竟然說殺,就給韓燁殺了....
半晌,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雷剎已經派人出來了。」
「我出宗門的時候瞧見傳訊符滿天飛,山門那口老石鐘都敲了。」
王語嫣抬手把被風吹亂的鬢髮別到耳後。
「派人又如何。」
「落雲宗里能拿得出手的化神,除了你,就只有雷剎一個。」
「太上長老那位是大乘期,壓根不會為這點小事挪窩。」
「派幾個元嬰上來,追得上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