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谷底下，王莽喘著粗氣。
靈力早在方才那一劍開天裡掏空了，此刻護體的那一層光就剩了一層皮，皮上還破了三個洞。
陰氣順著洞往骨頭裡鑽。
「語嫣。」
王莽的牙關咬得咯咯響。
「對不住。」
「你跟夫君就沒少被連累，如今這次，又被我連累了。」
王語嫣被他護在身後，靈綾已經徹底碎成了一地白絮。
那雙瑩白的手往前一送，硬生生托住了半邊壓下來的陽氣。
指尖上的皮已經翻起來了。
「王莽。」
「你要是能活著回去。」
「替我跟夫君說......」
那句話沒說完。
天，塌了一半。
不是陰陽二氣的天。
是有什麼東西從雲外壓了過來，比銀環更沉，比陰陽二氣更蠻。
一方古樸的方印憑空顯現於峰谷正上。
那印初現時只有巴掌大，轉了半圈便漲成了一座山嶽，印底的紋路里滾著九道紫色的雷。
天劫之力。
方印落下的那一刻，陰陽二氣擰成的那個漏斗被從中間硬生生按扁了。
陽氣被雷紋碾碎，陰氣被印身吞下。
峰谷里那些正在剝落的皮肉，剝到一半，停住了。
十個元嬰修士齊齊跪坐在地，一個個大口喘著。
王莽仰起頭。
那座山嶽般的方印底面就懸在他頭頂三丈，紫雷在印紋里遊走得極慢，走一圈，頭頂那片陰陽之氣就退開一分。
王莽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氣出到一半，又變成了笑。
「你小子。」
「每次都是最後一個出場。」
「搶風頭搶得倒是熟練。」
雲外傳來一聲笑。
「那我走?」
「想得美。」
王莽一屁股坐回石棱上，劍往膝頭一橫。
「你道侶捅出來的爛攤子，不給收拾乾淨就想跑?」
「天底下沒這麼便宜的事。」
峰谷上空的虛空裂開一線。
一隻雲紋靴踏了出來。
怒鱗青衫，玄色長袍，那張臉年輕得過分，可周身漫開的威壓，壓得峰谷里的碎石全都往地里沉了半寸。
蘇宸負著手立在虛空中，先看了一眼那座縮回巴掌大小的方印，隨手接進袖裡。
再看王語嫣。
那身染血的紗裙，那雙翻起了皮的手。
眉頭擰了一下，很快又鬆開了。
「夫人。」
蘇宸抬手一招。
「夫君我好不好。」
「千里迢迢，特意來接你。」
王語嫣腳下一輕，整個人凌空而起，穩穩落進了那雙臂膀里。
蘇宸一把摟住她的腰。
隔著那層沾滿血漬的紗裙，掌下的一段腰肢細得驚人，被這麼用力一箍，那聲嬌喘就漏了出來。
「我就猜到你不安分。」
蘇宸低頭看她。
「三日不見，非得惹出亂子來。」
王語嫣的額頭貼在他肩上，聲音悶悶的。
「夫君。」
「這回是真給你惹麻煩了。」
「韓燁被我殺了。」
「還有這個女人，我實在不知道她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不用多說。」
蘇宸把她鬢邊那縷散發撥到耳後。
「韓燁那廢物，早該死。」
「你要是不殺，我這趟來青州，也是要順手宰了他的。」
「殺便殺了。」
一句話說得輕描淡寫。
底下那兩位跪著的落雲宗化神，臉色比方才被陰陽之氣煉著的時候還難看。
雲腳上那位聖女的臉，紅了。
「你......」
林之雅的手指往下一戳。
「你們......」
「你們兩個狗男女!」
「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就這麼抱在一處!」
蘇宸抬眼瞧她。
「什麼嘛。」
「蘇某與這位是結了道侶的，抱一下都值得你這般大驚小怪?」
「合著上界的聖女，這般沒見過世面。」
蘇宸嘖了一聲，那語氣里的意思，比話本身還氣人。
「瞧你這修為，煉虛了。」
「煉虛境的年歲，還沒經歷過男女之事吧。」
「嘖嘖嘖。」
「可憐。」
林之雅整張臉從耳根一直紅到了脖頸。
「去死!」
那枚陰陽銀環猛地一收，收得只有丈許方圓，接著朝蘇宸當頭砸落。
環身之上，白的那一半亮得刺目，黑的那一半沉得吸光。
方圓百里的天地靈氣被那道旋紋一攪，全往環心裡灌。
蘇宸沒躲。
一手仍摟著王語嫣的腰，另一隻手往上一抬。
九道紫雷自掌心炸開，在頭頂交織成一面雷網。
陰陽銀環砸在雷網上。
那一撞沒有聲音。
只有一圈灰白的漣漪自撞擊處盪開，盪到十里外才化開，把沿途所有的雲都抹平了。
蘇宸的眉梢動了動。
上界的寶貝，果然是上界的寶貝。
自己見過的至寶不算少了。
太乙太虛神羅傘算一件，萬象借蒼穹鼎算一件，都是玄黃大陸傳聞里的十大秘寶。
可這枚銀環壓下來的那股意味，跟那兩件根本不是一回事。
那兩件是寶。
這一件像是一條道。
「有點意思。」
蘇宸掌心的雷紋又厚了一層。
「不過，你這法寶再好。」
「馭它的人，火候差得遠。」
林之雅在雲腳上咬了咬牙。
一雙玉足並起來，往下狠狠一踏。
「陰陽同流。」
銀環驟然一轉，環上那道白黑交界的旋紋脫了環身，在虛空里舖開。
鋪成了一座禁制。
方圓三十丈之內，虛空被分成了黑白兩半。
半邊燥熱得連靈氣都在燃，半邊陰寒得連時間都發澀。
蘇宸和王語嫣，就在這兩半的交界處。
「困住了。」
林之雅終於把那口氣順回來了。
「此禁一成，便是本座宗門裡的長老，也得在裡頭耗三日才能出來。」
「你一個下界的煉虛初期。」
「慢慢待著吧。」
書童在旁邊把書箱往膝上一抱，沒敢說話。
心裡卻知道不對。
那兩人自始至終都沒有慌。
尤其是那男的，被禁制罩住的那一瞬，居然還騰出手把懷裡的女修往上抱高了半寸。
像是嫌她站得矮，怕她被那陰氣熏著。
禁制裡頭，蘇宸低頭問了一句。
「夫人怕不怕?」
王語嫣把手臂環上他的脖頸。
「夫君在，我怕什麼。」
蘇宸笑了一聲。
縮地成寸。
那兩道身影已經出現在禁制之外二十丈的雲頭上。
蘇宸負著一隻手，另一隻手還摟著王語嫣，人往雲上一落，落得那叫一個悠哉。
「你這禁制。」
蘇宸回頭瞧了一眼那座還在黑白翻湧的東西。
「對我可沒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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