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宅子之後,趙雲舒還在四處打量著房屋的構造和陳設,白猿卻不管那些,轉身就走到了門口。
袁智生說道:「你在這兒待一會,會有人送吃食過來,好好休息,那邊的床鋪你也可以用,先睡一覺,大概兩個時辰之後會有人來。」
趙雲舒點頭。
然後,袁智生轉身離開,還是一如既往的高冷。
趙雲舒在對方離去之後,沒有著急睡,而是看向了黃皮書和包袱。
他盯著師父的名字看了許久……
然後,他搖了搖頭。
先看包袱吧,這樣心情好點。
他走之前仔細搜了身,全部不依法沒收了那道人身上的所有遺產。
此時把那些東西具體拿出來點了點,果然不少!
最重要的,就是靈符三張,張張都是精品!
一張祈晴日符,就是字面意思的效果,可以驅散陰雲雨霧,祈來晴天,這符品秩很高,甚至高於六甲符,但對小道士來說不太實用。 這東西,需要起法壇,建道場,在其中做法事科儀,然後將這張符咒貼上點燃,再燃燒自身修為或者香火願力,再不濟也可以燒自己的福緣壽命,就可以求來晴天。
效果很強,操控天候,確實是真正的大法師才能做到的事情,可惜小道士沒什麼使用的場合,他對那些科儀也不是很熟悉……
只是有些奇怪,祈晴祈雨這種事情一般是紅頭法師做的,安和妖道一個黑頭法師怎麼會帶這種靈符?這種靈符雖然對某一個人來說價值不高,但再怎麼說操控天候也是很貴的。
再來,就是一張六羅捉鬼符,這張也是品秩極高,雖然名字樸素,但若是貼在什麼鬼物頭上,就算是什麼千年鬼王怕是也要被直接壓制,收入符中。
上面的六羅是指天羅神,地羅神,金羅神,鐵羅神,日羅神,火羅神,使用他們的力量封禁鬼怪,故而書寫這張靈符需要的材料也不是尋常硃砂,而是祭祀完這六神的祭壇香灰,要分別祭祀六次。
六個法場下來耗費的精力和錢財也不少,故而這張符也算得上價格昂貴。
一張行度水火符,也是好東西,以此符貼在足下,可步行水上,沐浴火中,可以水火不侵,怪不得那安和道士不怕自己,要不是當時是師父的七魄在身上,恐怕他一張符貼身上,就能破掉自己的火法。
好險,好險。
除了三張價值和品秩都極高的靈符之外,他包里還有許多畫符的好素材,特別是一套好筆好紙,以及配套的硃砂墨水!
一方墨錠,顏色暗沉,握在手裡沉的和磚頭一樣,散發著明顯的松香味,因為太濃甚至有點臭了,但用油紙包了,所以平時聞不到。
打開油紙看了看,只用了一小點。
一支紫毫筆,而且還是純紫的! 紫毫筆,不同於狼毫筆那種便宜貨,最上等被稱為純紫,而有點雜色的被叫做二花,以此類推還有三四花,五六花,七八花等,只取野山兔項背那一點點之毫方才勘用,而且一般都要選東北邊山林里的野兔才行。
那地方已經是渤海國,東北諸靺鞨,甚至是高句麗那邊去了,送過來也得千里迢迢,而且一張兔皮只取幾根毛,做成筆得幾十條兔命,故而極為罕貴。
只是江南那邊的兔子偶爾也可用,所以這支是安和道人的,應該是南兔做的。
紫毫珍貴,故而有詩云:「紫毫筆,尖如錐兮利如刀。江南石上有老兔,吃竹飲泉生紫毫。宣城之人採為筆,千萬毛中揀一毫。」
這一支筆,筆桿沉沉,筆鋒尖銳剛硬,其毫長而銳,宜於書寫勁直方正之字,向為書家看重,而道士畫符,也看重這個特點,故而有評價云:「彩標紫毫,華垂丹篆。」
另有一包硃砂,還有一些別的畫符材料,像是白芨,黃酒,無根水,蜂蜜,香灰之類的,根據不同的情況繪製不同的靈符。
那包硃砂應該是價值最高的,顏色鮮紅如血,顆粒細勻,小道士拿手一捻便是知道這是上等箭鏃砂研磨而成。
再加上一大包上好的黃紙,紙質柔韌,看起來是竹膜一層層堆疊做的紙,比小道士平日用的不知好了多少。
一方硯台,看起來像是羊脂玉雕的,能研磨好墨。
調墨漿這件事,也是極重要的根底,墨水調得好,寫的字光潤圓黑,墨水調得不好,寫的字便晦蒙否塞,用在科考上,或許就是出人頭地和名落孫山的區別,用在畫符上,搞不好就是生死之別。
所以調墨自然是關係重大,這硯台和墨錠,再加上那一堆畫符材料,都是上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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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道士喜滋滋的收了,以後有這套裝備,他靈符的檔次都要上一個台階。
除此之外還有一些散碎銀錢,大概十兩左右。
以及那把陰神用的短刀,這刀在繫上紅繩之後,可以被陰神隔空驅使,又能與他的鐵劍硬碰而不斷,絕非凡品,不過本身似乎沒什麼問題。
只是,上面的紅繩明顯不是什麼好東西,之後等體力恢復了,就用火法燒了吧。
至於具體別的什麼東西,趙雲舒一時之間還弄不清它的來歷用法,但既是法器,日後慢慢琢磨就行了。
如此收拾一番,心情好了,壓抑的氣氛也散了,終歸是這麼多好東西進帳,對心理健康來說也是好事。
他舒舒服服的將一應物事收好,這時候,趙雲舒才將黃皮書翻開,看向了最新的那一頁。
今夜一戰,黃皮書上,白猿那一頁詳實了許多,但或許是因為袁智生沒死吧,所以不是觀想圖。
而最新的那一幅圖不一樣。
師父那一頁就在後面。
剛剛恢復的氣氛又有些凝重了。 他深吸一口氣,手抖著翻開。
畫中是個老人,看起來頗為健壯,明明老了但還是一身腱子肉,鬚髮半白,一身舊道袍,正是那老道士。
這幅圖畫極為逼真動人,也是一副觀想圖檔次的畫卷。
他以觀法看去,只覺那畫中人恍如活了過來,老道士微微側首,目光越過紙面,似乎是在看對他這個不成器的徒弟,帶著幾分嫌棄,卻又有幾分歡喜。
趙雲舒盯著那張像,擦了擦眼睛,這才低頭去看那些字。
「李含」:
李含,本出幽州,少習拳棒,頗通弓馬。
未及冠,被籍為卒,隨軍征討,從征三載,有膂力,善使劍,有先登之功,以軍功得校尉,領軍一年,親見伏屍萬千,流血漂櫓,乃厭殺戮,棄官夜遁歸鄉,娶妻生子,妻兒守薄田數畝,親族俱在,雖貧亦安。
一日入山打獵砍柴,及歸,家已毀於兵災,舉族並歿,李含恰入山中數日,獨免於難,父母妻兒皆沒於亂軍,全村無人生還。
既見家人屍骸,大慟,乃大哭一日,淚盡血出,於是散去頭髮,收拾入山,漁獵采果而食,宿山洞茅屋,不問世事,不復人間煙火念。
後遇異人於野,貌若中年,背負長劍,問其姓名,含如實以回。
道人笑曰:「吾呂洞賓也,汝有宿緣,可傳道三日。」 其人自稱呂洞賓,與含語三日夜,一日一法,授以三法。
一日授劍法,二日授觀法,三日授符法。
李含性魯鈍,盡三日夜之力不能盡記,唯劍法得半,觀法得三成,符法得些末。
道人去時,含拜問師名,道人曰:「汝若記我,便記呂某,要問師承,可答雲台。」言訖,憑空不見。
異人去後,李含徘徊山中,自念所學未精,不敢以仙人弟子自居,亦不敢冒雲台觀之名,乃自稱野道,不領度牒,雲遊四方。
所過之處,斬妖邪,扶良善,以符水方藥濟人,嫉惡如仇,遇妖則斬,遇惡即殺,雖不常留姓名,江湖猶有知者,人問其師承,含笑而不答。
然其心中實有深念,每誅一妖,每斬一惡,便念及妻兒父母容貌,誓斬天下惡賊,於親族復仇。
如此數十年,天下之惡,未嘗斷絕。
值唐末大亂,天下板蕩,妖鬼橫行,殘民愈烈,唐室傾頹,藩鎮相屠,白骨露野,老弱餓殍,田野荒虛,狗豕食人,死者相枕於道。
李含自少及老,數十年間,劍下亡魂無數,而天下惡事愈多,殺之不絕,斬妖無數,而妖不漸少,反益猖獗。
含心漸灰,遂心灰意冷,雖仍見妖必除,見惡必殺,不過是數十年舊習,已不為善念,亦不為生計,但求有朝一日身死道消,死在誅惡途中,亦不算辜負此生。
然天意難測,行經荒山,遇一棄兒,含本欲不顧,行數步,又折返,終是抱入懷中,李含抱至溪邊清洗,年方五歲,容色甚秀,白如雪,瑩如玉,小兒呱呱不輟,睜目笑之,笑無煩憂。 李含枯木之心,忽動一發,遂納之為徒。
此子生性跳脫,常弄巧做險,脾氣甚爆,多有禍事,每令李含奔走善後,然事師至孝。
李含自此再不復言「死在路上」之語,其心中舊恨漸平,執念漸消,劍不再輕出,術不再顯擺,再遇惡妖巨鬼,避之唯恐不遠,不再搏殺,唯攜此徒依舊奔走雲遊,四處躲避,授業傳道,所過之處,皆曰不過一尋常老道耳。
後於定州結廬為觀,釀酒種菜,及至七十,無病無痛,一日午睡起,日已西斜,先做晚飯,飯熟,飲茶畢,坐於蒲團,含笑而逝。
死後三魂七魄不散,後為人所竊,其徒趙雲舒為奪之,七魄終歸於靜,不再有他事。
其能耐有二:
一曰劍術。含受呂祖半套劍法,雖未全得,然數十年驅妖斬鬼,殺人拼死,臨敵無數,已另成一格,已成氣候,行劍之間,一往一來,有風無影,縱是真火真水,亦不可近身,惜缺半套,有飛劍之基,無飛劍之法。
二曰內景觀。此觀法乃呂祖所傳,雲台觀正統一脈,靜坐之時,定中觀照內景,才若意到,其兆即萌,便覺一息從規中起,混混續續,兀兀騰騰,存之以誠,聽之以心,六根安定,胎息凝凝,不閉不數,任其自然,忘氣合神,一歸混沌,致虛之極,守靜之篤,心不動念,無去無來,如明鏡懸於胸中,五臟之氣自然顯現,修習既久,眼能內視,氣能自運,若服藥,藥力能自行歸經,且能照見他人內景。
能以秘藥催發身神,內景之中,五臟有神,九宮有主,生出種種法門,乃能洞觀鬼神,安適六府,調和三魂五臟,主華色,反嬰孩,乃不死之道也,然李含愚鈍,只習三成,故不完全。
看完了黃皮書。
或許是老道士消散的時候已經是陰鬼七魄狀態,所以他還是被黃皮書收納進去了。
看見老道士的觀想圖那副樣子,小道士陷入了沉思。 他沒有用觀法,就只是愣愣的看著畫的如此之好的畫卷,要是小道士自己的話,肯定是沒錢請畫師來畫的。
這麼一看,還得多虧黃皮書了。
如果不是黃皮書,自己這輩子都不可能再看見這張臉了,而幾日之前,他其實對這件事沒有實感來著。
一想到,如果不是這幅圖,那麼他很可能在未來的日子裡,一步一步忘掉這張臉長什麼樣子,最後,世界上再也沒有人會記得了。
這麼一想,他突然就很惶恐。
不自覺間,他手摸上其中,說了句:「老頭……這點我是真沒想到,抱歉啊,也沒給你留張像什麼的。」
「不過總算是彌補回來了,那我就先睡了。」
小道士沒準備仔細觀看觀想圖,著急去學什麼,只是想睡了。
他把黃皮書收起來,找了個被子給自己蓋上肚臍眼,然後就往後躺下。
但睡著之後,他恍恍惚惚好像做了個夢。
他覺得自己又回到了從前那座破舊小道觀里。
林間疏影下,一個灰發老道正慢慢舞劍。 趙雲舒只見他身法不快,步法也不奇,來來去去便是那幾個最尋常的動作。
刺、劈、點、撩。
挑、崩、截、斬。
削、雲、掛、架。
就這幾招而已,這些東西,早先就說過,是小道士常年習練的。(詳情見第七十二章)
這些招式,他十二年來不知練過多少遍,熟得不能再熟,甚至覺得有些笨拙,乃至於土氣,沒什麼靈性在裡面。
可此時此刻,看老道使出來,卻仿佛頭一回見。
都是那些東西,就好像那些所謂的名山奇石一樣,本質都是石頭,有的就只是石頭,有的卻是仙人指路,有的是猴子觀海,有的是金雞叫天都,有的是十八羅漢朝南海。
就看你怎麼擺而已,石頭就在那裡,渾然天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