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繼續使劍,沒什麼特別的章法,也看不出什麼十分驚艷的套路。
但是,速度卻越來越快,各種基礎劍路之間的銜接也愈發顯得流轉自然,由慢轉快的過程之中,氣氛也悄悄發生著變化。
劍光由徐徐變成疾疾,一層粼粼的白光鋪展在地面之上,一層一層往外擴張,仿佛水銀在院中鋪展開來。
秋夜天河倒瀉,傾下玉皇劍池,滿院皆是劍光。
但見老道不斷運劍,有劍風,有劍光,但卻看不出劍影,周圍團團一轉,像是被無影燈照了一樣,竟連老道自己的影子都消失了。
煌煌劍光,陰影遁形。
但就算如此,看他的腳步卻只在周圍打轉,沒有一步踏出去,看似劍光紛飛,身影團團旋轉,但仔細一看卻不曾離開腳底方寸之地。
再看那劍尖,似乎在空氣之中書寫一道道龍章鳳篆,玉簡金書,三景玄言,赤書玉字。
只是,似乎還差一點什麼,總是那字將成未成之際崩潰,劍光隨即又散開,化作了滿院星點。
趙雲舒好像意識到了自己在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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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感覺很清醒,一點都沒有尋常做夢的渾渾噩噩,極其清明。
可是,他好像又控制不了夢中自己的身體,想喊一聲「師父」,再不濟也要喊一聲老頭或者老不死的,但在夢中,他拼盡全力也什麼,也什麼都做不了,就只是看著而已。 那劍法已經由簡入繁,從最初的粗鄙土氣,演進的精妙非凡,但沒有脫去之前的脈絡,所以一招一式又如此熟悉,劍光閃閃,劍勢翩翩,步法騰挪,劍穗飄擺,勾勒出無數變化,但沒有一式變化是意料之外的,因為把這些套路拆開來看,竟全是他練過的那幾個基礎動作。
只是,一招接著一招,最後不知道怎麼就成了質變,如滴水成河,江河匯海,最後平平無奇的水滴,終成一片汪洋。
沒有過多的新要素,沒有什麼奇怪的新法門,一切的都一切,老道士早就在十二年裡全都交給小道士了。
原來,十二年來,教著他反覆練的那些笨拙東西,便是這套劍法的全部。
但這一剎那,他卻忽然覺得腳下一空,整個人失去了支撐,墜入了某種不可知的黑暗裡。
這一下墜,小道士忽然一下被驚醒,一下從床上坐了起來。
抬眼一看,外頭天色已經微微有晨曦之色,估摸一下應該是睡到了第二天。
小道士撐起來之後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就在床上發呆。
那個夢是如此的清晰,哪怕他根本沒有像是面對鬼將那樣去參悟觀想法,實際上……他根本就沒把老道士的觀想法當做是某種『觀想』的對象。
但這一夢,此時他滿腦滿心都是夢裡那套劍法。
他的根基,其實早就已經足夠了。 差的,就是這一眼而已。
他呆呆的坐了一會,才嘆了一口大氣,又倒回床上。
他雙手抱胸,翹起腿,閉著眼,喉嚨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然後猛地起身,罵了一句:「老東西,什麼都藏得嚴嚴實實,連夢裡都要跟我裝高人。」
只是怎麼想怎麼難受,好像就差那一點靈光,煩死了!
「算了,先看看別的,轉移一下注意力。」
他乾脆不再想,掏出黃皮書,再看另一頁。
這一頁,是袁智生的。
昨天沒看,今天緩解一下心情,正好看兩眼。
畫中,一隻白猿正在雲海之間揮劍擺盪,它單爪持劍,腳抓藤蔓,身周是山風雨露,霧海遮住了半邊身子,但唯獨一雙金瞳,亮晶晶的十分顯眼。
筆觸比先前第一次出現的時候清晰了不少。
畫卷也十分精細,雖然不是觀想圖那個檔次的,但也已經十分逼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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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智生」
袁智生者,山中異種白猿也。
初為山中野猿,同類皆黑,唯它純白,渾身無一雜色,故不合群,常離群,游於天宮寺周匝,吳道子所繪《裴旻劍舞圖》恰於此,該猿日夜觀之,觀之既久,恍然有悟,遂自通劍理,隨後開智,恍然如大夢初醒。
雖山中無劍,然日夜旦夕以樹枝為劍,對壁練習,寒暑不輟,更越十載,劍道小成,能嘯聚山猿,往來峭壁如履平地。
十載後,為村人所見,人所奇之,聲名傳播,往來觀者甚眾,引諸多貴人而至,為蜀中王氏所獲,收於府中,見其劍術通靈,非尋常獸類,遂以客卿待之,以袁為姓,賜名智生,嘗從王氏家主學劍三載,盡得其秘,又融以自悟之猿形劍勢,遂別開一家,其劍法輕靈多變,出如驚猿躍澗,收如懶猴歸山,取勢於山林,化形於風雲,尋常劍客縱習劍一世,不能望其項背。
其性倨傲,好潔淨,不喜與俗人語,然深曉恩義,重然諾,凡有託付,必盡力為之,尤善劍術,輕身之法,劍術之外,更精於取藥,身邊常攜還丹數枚,乃其以猿形採藥於眾名山間,托王家之名,求名士煉製而成,金玉不能易也。
其能耐有三。
一曰『劍術』,其劍法以猿形為本,融裴旻劍舞之靈性,故而輕靈詭變,出沒如飛,如猿投石,能於百步外擲劍取人,劍如流星,中則立返,又善騰躍,身法極佳,天生優勢所在,借山林藤蔓,崖壁松枝,上下如飛,若於山林之間,其劍法更增三分威力。
二曰『靈猿慧目』,袁智生深通藥理,能以猿身入山採藥,見藥則知其性,聞味可知其年,於深山採集,效率更勝千萬人,曾四處採藥,託付高人,成還丹二枚。
三曰『慧劍觀』,觀法,因觀裴旻劍舞圖而通靈,其能心觀劍術,閉目即可心中練劍,睜眼可提前推演敵人劍路,如未卜先知,故而時時刻刻不曾休息,一日練劍九時辰。
他看完袁智生,合上書頁,沉吟片刻。 果不其然,這猿猴,確實厲害,除了劍術之外,竟然還有採藥的能耐。
之前吃的還丹,他就是采了一堆好藥,然後找人煉的,這還真是……搖錢樹啊,怪不得看它不缺錢的樣子,有這能耐,包不缺錢的啊。
看完了白猿這一頁,趙雲舒感嘆了一下。
真是……可惜了,那安和道士死的時候還是活人,不能記錄在黃皮書上,所以就算殺了,也還不知道對方的底細和來歷。
不過,這麼一想,對方的肉身其實已經被自己斬殺,下次見面,必成陰鬼之物。
到時候再殺他一次,說不定就能靠黃皮書辨識他的根底了。
看完了這些,趙雲舒又翻起身來。
拿出昨天撿的紙筆。
他試探性的用這紙筆畫了一張黃神護身符。
哇!好順滑,好好用,這貴的東西就是沒毛病啊,用不起是自己的問題。
一張護身符畫完,小道士站起身來,幹了那麼多雜事,心情也收拾的差不多了。
窗外天光漸亮,遠處隱隱傳來定州城的雞鳴聲。 只是,雖然睡了一晚上覺,身體恢復了許多,但肚子卻咕咕叫了起來。
他走出房門,打算搞點吃的,之前自己的乾糧都已經已經被水泡過了,之前自己的紙筆硃砂啥的也都一樣,還好有新的補充。
所以得去買點吃的。
只是,起身走出房門,一看外面的大廳,桌子上竟多了幾個油餅,一碗肉粥,一碗湯藥,似乎是放了蜂蜜,聞到一股甜味。
還都是熱的。
趙雲舒知道肯定有人來過,但也無所謂了。
他直接上去就吃。
我吃吃吃吃吃!
小道士三口並做兩口,唏哩呼嚕飛快的將肉粥喝盡,又用湯藥配油餅吃,雖然味道有點怪,但確實是餓極了,吃的乾乾淨淨。
不過那肉粥和油餅都是熱量高的食物,又好吸收,那碗湯藥應該也是補氣血的藥材,一頓吃下去,肚子裡暖洋洋的,氣血都有些回升,臉上也紅潤了起來,有了血色。
熱食入腹,又借著還丹未散盡的藥力,只覺精神頭也回來了。
既然如此,他站起身,在屋中空地上站定,也不著急練劍,先閉目調息。 眼前又浮現出夢裡老道士舞劍的身影。
雖然做了許許多多的雜事來分化注意力,但吃完飯,看完書,畫完符,一切的一切都做完之後,印象反而更深刻了。
那套劍法……
忘不掉啊,都刻在骨子裡了。
他在不知不覺之間,已經練了十二年了嗎?
雖然完全沒有自己融會貫通的意識,但此刻回想起來,好像都已經練的差不多了。
他於是跟著之前的感覺,開始試試。
現在,心才靜的差不多了。
是的,剛剛做那麼多事情,其實都只是為了靜心,都只是為了現在。
小道士不是那種打坐靜心的性子,他想冷靜下來,總得做點什麼,吃點什麼,反正越是專注,他越是煩躁,唯有分散一下注意力,他才能能真正靜下來。
此時,他就感覺自己的狀態已經對勁了。
他開始揮劍。 按理說,他沒有仔細使用觀法觀想過那副觀想圖,汲取其中的意韻,其中的信息他應該是不知道的。
但此刻,那些事情都已經不重要了。
他拔劍出鞘,把劍往前輕輕一送,仍是自己最熟悉不過的起手式。
刺劍。
然後是,劈劍,撩劍,點劍,腕花。
都是最基本的基本公式。
此時演練起來,就和他平時練功沒什麼區別,甚至於,小道士都沒有刻意去回憶夢中的劍招,只憑著十二年練劍以來,身體記住的那些動作,順其自然地舞了起來。
還是那些最基礎的劍式,可今日使來,卻與往日大不相同。
從前練這些招式,也沒什麼特別的感覺,但今日以還是,卻仿佛是身體和劍之間,多了一根看不見的線。
然後,這根線不只是連在自己身上,還牽連到了外界的環境之中。
身體是線的一端,經過劍,然後連到了外界。
外界的東西就是這根線的東西,外界一動,就好像這根線被外面輕輕一拉,自然而然的身體就動了起來,沒有任何的額外動作,就將十二年來練過的千萬次動作串成了一體。 這屋中不過方寸之地,還布滿了陳設,可被這根線牽著,一套舞劍下來,行雲流水,絲毫不覺侷促,而且沒有碰到半點。
是啊,一切都很自然,就像是水一樣,不管過去還是現在,始終都是那麼流的,因為有一個規律在這裡,劍也遵循這般規律,那水有水路,劍也自然就生出了劍路。
古今雖異,動用未殊。
如軸運轂,道生萬物。
理於陰陽,化為四時。
分為五行,各得其所。
陰陽不差,萬物有常。
歸根結底,無為而已。
劍光遊動,在屋子裡不斷的揮舞,騰挪,跳躍,照的四周無影,所有東西的影子好像都消失了。
但卻又始終不沾一物,好像空氣一樣。
道在其中,而莫知其所。
連牆角那些枯枝敗葉,乃至於還活著的盆栽,都不曾被劍風掃到,一點沒動。 因為如此自然,所以不用管好像也能繼續蔓延出去,速度不快,卻連綿不絕,前一劍未盡,後一劍已生。
生生不絕,連綿不盡。
待一整套劍式走完,他緩緩收劍,周身氣息平和,連額上都未出一滴汗。
演練這劍術,甚至都不怎麼耗費體力,因為一切都是按照所需要的力量最小的『自然而然』的狀態。
打破自然,才需要額外費力,遵從自然,那當然是會省力的。
都沒有什麼特別發力的姿勢,一切都是隨著身體最自然的狀態而已。
很多劍術或者武藝,為了追求一些勁力,都會苛求一些奇門發力,要練到不同地方的肌肉,但這劍術似乎完全不同。
它所用到的肌肉,其實就是日常行走坐臥,生活所需的肌肉。
趙雲舒停下,持劍而立,靜了半晌,才輕輕吐出一口長氣。
他仍說不清這套劍法到底高明在何處,不過……這是師父的劍法。
那就這樣吧。
不過,就在此時,外面響起掌聲。 「好劍法,怪不得安和會栽在你手裡。」一個聲音傳來。
安和栽在自己手裡和這劍法沒有半毛錢關係,趙雲舒腹誹道。
不過無所謂了,他也不準備解釋,只是看向來者。
來者是個黑衣武人,可以看出來,約莫四十歲上下,身形精悍,肩寬背挺。
趙雲舒朝那人拱了拱手:「謬讚了,敢問先生是?」
「某家姓周,單名一個毅字,與王家做個護院,我家公子命我來看看道長,說若道長醒了,便請隨我走一趟。」這黑衣武人說話的時候聲音沉穩,言簡意賅,說話也和看見的狀態一樣簡單直白,看起來是個表里如一的人。
趙雲舒將劍收回,隨手掛在腰間,拱手說道:「那就先謝過周先生給我準備吃食,對了,不知王公子現在何處?尋我是為何事?」
周毅也不拐彎抹角,直接說道:「公子知道了昨天的事情,所以特地準備了一下,在先前琵琶女所在的客棧做了準備,等道長吃酒,說是有幾樁事,要與道長細說,至於是什麼事,在下只是個帶路的,就不知道了,到了地方,公子應該會與您細說。」
他說得坦然,神色平和,不似作偽。
趙雲舒想了想,點頭道:「那便有勞周先生帶路。」
一路走去,便見前頭一座兩層木樓,在上頭挑著酒旗。
還是柳七妹那家客棧。 小道士忽然有些想笑。
這王公子挑地方也不知換個花樣,上回在這個地方吃羊肉宴,這回又在這個地方吃酒,好像這定州城裡,就這一家的東西能入他口一樣。
正想著,卻看見樓上窗口,有人探出半個身子,沖他揮手,聲音熟悉:「小道士!這裡,快上來!」
趙雲舒仰頭一看,正是王公子,又換了一身衣服,一副富貴閒人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