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道士大大咧咧的進到客棧里,熟門熟路的上到二樓,這酒樓他也不是第一次來了,所以也是輕車熟路。
只是,剛剛上來,他就發現有點不太一樣。
整個二樓已經完全不是他記憶里的樣子,這裡的裝潢全部被重新重做過了,整個二樓有一半都被清空了,好幾件上房被打通,變成了一個超大平層,只擺著幾張桌椅,四周顯得單調的地方用竹簾與屏風隔開,安安靜靜的。
桌子在窗邊,王公子倚靠在窗前,見小道士上來,於是拍了拍手,揮手示意道:「你可算來了!怎麼樣?睡得如何?身體感覺怎麼樣?袁先生都和我說了,昨晚你差點死在上面,但現在看起來……好像恢復的還不錯?那枚還丹還是效果很好的吧?」
趙雲舒也不和他寒暄什麼,徑直走過去,穿過周圍行禮的侍女,一屁股坐下,不客氣的提起茶壺倒了一杯茶,一口飲盡,才開口說道:「死不了,不過王公子你這消息也很是靈通嘛,我前腳醒來,後腳周先生就到了。」
王公子仰頭,發出爽朗的笑聲:「哈哈,那可不?」
說著,他將一碟子菜推到趙雲舒的面前,說道:「定州城就這麼大,你這麼大個人,真要有心去看,還能看丟了不成?」
趙雲舒看著他推過來的碟子,香味上來,咽了口口水。
卻見桌子上,一大盤稀爛的羊肉,一整隻燒鴨,滾熱的羊蹄子,燒醬海參,鮮魚一條,炸的乾脆,一大碗火腿蝦丸時蔬雜燴,又有一碗清湯,不見一絲油花,但卻有一股子肉香。
雖是便飯,卻也這般熱鬧。
「不過,不是我說你啊小道士,你這人當真是怪,上回見你,還是在客棧里為了個琵琶女跟人動了手,然後就出門追九艷捉鬼,累得自己睡著,這才幾天,你又跟安和那妖道幹上了,我是該說你斗性大呢,還是該說你命不好?」
趙雲舒伸手取了筷子,夾了一筷子羊肉,丟進嘴裡,一邊嚼,一邊含糊道:「都不是,應該算我運氣好,總能遇到自己想遇到的人,不過這次確實有些兇險,袁先生來得及時,不然可就見不到我了。」 這副模樣,要是被注重家教的人看見了,少不得要三個腦瓜崩,但他和王公子都是年輕人,倒是誰也不在意。
「袁先生也是和我這麼說的,說你來得及時,否則他要栽,你倆也算是互相救命了。」王公子在旁邊說道。
按理來說,還要再寒暄一下,但趙雲舒卻懶得浪費時間,直接說道:「王公子,咱們也不是頭一回打交道了,你就直說吧,找我來到底為了什麼事?」
話是這麼說,他的筷子卻不停。
怪不得王公子喜歡這家的羊肉,羊肉肥美,不同于于常味,瘦肉脆彈,肥肉香濃滑口,忍不住就要再吃兩口。
小道士可是不忌口的,對於世間美味,他向來不介意多吃兩口。
王公子這邊,卻也不急著答話,一邊看小道士吃東西,一邊把玩筷子。
看起來他很是擅長把玩東西,如果敲趙雲舒的那人在旁邊,他也得被打手板。
但此時自然無人糾正,就見王公子把筷子在掌心旋轉,左右轉了兩圈,又反過來轉,最後舞的和風車一樣,往天上一丟,再抓在手心。
把玩的同時,他也沒有停下嘴巴,一邊玩一邊說道:「兩件事,頭一件,昨天晚上你替我在那座山上給袁先生擋了一災,又斬了安和的肉身,算是救了我的老師,又幫我除掉了大患,這事我記得了。」
若是小道士不在,那袁智生面對安和妖道,大概是要栽的,而現在不僅沒死,還反殺了安和,可以說是皆大歡喜。
「第二件,如今安和已死,定州肯定大亂,這也不是你一個人的事情,安和妖道背後有主使,我背後也有要辦的事,你我如今算是有同一個對手,所以我想和你做個交易。」 他放下筷子,目光直直的盯著趙雲舒,像是要看穿他的底細似的,語氣也正經了起來。
「你說。」趙雲舒一邊吃,一邊回,完全沒有緊張的神色。
王公子點點頭,看來對小道士的反應頗為滿意,繼續說道:「你幫我做一件事,我幫你查安和的下落,如果查到了,我會派我的人幫你,安和身邊一定有黑頭法師助拳,你也需要幫手。」
小道士這個時候卻道:「王公子不是說自己要走了嗎?現在你應該和定州城沒什麼干係吧?怎麼派袁先生去做這件事,現在還想拉上我一起?」
他問出了一點疑惑。
王公子仰天大笑:「哈哈,人情難卻嘛,你怎麼想的,如何?」
「好。」趙雲舒點頭。
他甚至沒有問對方要自己幫忙做什麼,因為就算沒有王公子幫忙,他也要留下來找到師父的屍骨和三魂,對方願意幫忙,他也樂得直接答應。
至於對方要自己幫什麼忙,他差不多也能猜到。
王公子見他答應的爽快,倒是略微一怔,隨即便兩手一拍,擊掌而笑:「好!我先前還準備了一肚子的說辭,想著你說不定要討價還價一番,不過到底還是我狹隘了,道長你是個爽快人,問都不問就答應了,倒是顯得我小氣。」
趙雲舒將筷子放下,擦了擦嘴巴,說道:「我答應的爽快,但不代表我是傻子,王公子肯替我查安和道人的下落,本來就是我占了便宜,而且我還吃了袁先生一枚還丹,本來就欠著人情,公子不用這人情來逼我,我若再拿腔作勢,就有點不識抬舉了。」
suduɡu.cc首發更新,無錯字。看不到地址輸入的拼音後綴.cc即可進入首發更新站點。 「只是醜話說在前頭,作奸犯科,傷天害理,明擺著送死,這三條我可是不做的,除此之外,公子就請開口吧。」
王公子點了點頭,不再有剛剛玩弄筷子的輕率之態,而是認真說道:「放心,既不會讓你傷天害理,也不會讓你白白送死,我要你做的就是你本來就擅長的事情。」
「昨夜,你和袁先生一起,破了這麼多厭勝法,相比你們也都看出來了,那些行屍也好,厭勝法也好,雖然都是安和的手筆,但是說到底都不可能是安和一個人弄出來的,他又不會分身術,哪有本事在定州城外幾百處地方布下鎮物?這城裡城外,絕對少不了他的同黨,或者替他跑腿,受他驅使的術士,以及幫他查看情況,採買材料的凡人,絕對不在少數。」
他說到此處,微微前傾,壓低聲音道:「我不便久留定州,至多再過五六日就要啟程回蜀中去,但我是個武人,你們術士上的事情不太清楚,而今在定州城,我能信任的術士也不多我,我要你在我走之前,幫我把這定州城裡的釘子揪出來。」
「你是生面孔,又有本事在身,比現在義武軍里那幫草包強多了,由你做這件事方便許多,如何?」
趙雲舒略一沉吟,有些皺眉:「定州城沒什麼厲害的法師可用了嗎?怎麼會找到我這裡來?」
要說和安和妖道比拼術法,小道士可不敢打包票,要說這種事情,本地出名的大法師們應該更合適才對,義武軍節度使府上肯定有類似的人。
王公子則說道:「這個你之後和我去個地方就知道了,只能說,不管什麼地方,做事都不可能齊心協力,我又不希望定州真的失陷。」
說到這個地方,他突然想起了什麼,說道:「對了,你剛剛想問安和的下落是吧,這個我現在雖然不知道,但今天早上的消息,昨夜後半夜又有一批流民死在了城外,屍身已經被拖到了亂葬崗,說明那幫人的膽子比我們想的還大,安和妖道死了,他們不僅沒有收斂,反而還在加快動作。」
趙雲舒的眉頭皺起來,越聽越是擰緊。
王公子看著他,先前正經的表情卻是一變,又變的嬉皮笑臉起來:「好了,小道士,這頓飯先吃再說,你可知道,我這一桌子可不是平時能吃到的!」
王公子夾了一小塊海參,卻不急著吃,而是放在碟中,然後從海參上撥出一點點醬汁出來,輕輕一吹。 還沒吃,就有一股香氣傳來,就連羊肉的氣味都被這一點點醬汁壓下去三分。
趙雲舒看去,那醬顏色紅正,在白瓷碟中放著如同瑪瑙一般。
王公子炫耀道:「此物名蒟醬,乃是滇蜀一帶的美味,我此行待了一小罐,就這一小罐,在成都府也要賣五十兩銀子!還有價無市。」
「如何?這是好東西吧?蒟醬本出夜郎,以蒟葉,蒟實,合糯米,椒,蜜一齊釀成,這蒟樹只生在南越那邊,其木似榖樹,其葉如桑椹,長二三寸,又不肯多生,只有那麼點,當地土人采之,釀醞成醬,漢時唐蒙,帶帝令出使南越,見南越王,便是以蒟醬待他,回來便上疏武帝,說南越有蒟醬,牂牁江可通番禺,武帝因此發兵開西南夷。」
「故而有詩云:白玉盤中簇絳茵,光明金鼎露丰神。椹精八月枝頭熟,釀就人間琥珀新。」
他說的興起,夾了一筷子火腿蝦丸時蔬雜燴,繼續說道:「還有這菜,看著尋常,實則最考火候,這火腿不是農家臘肉,是我從婺州東陽帶過來的上品,取整條豬後腿,用海鹽醃足,再掛起來煙燻,足足三冬方成。」
他又指指那碗清湯,道:「這湯更講究,是蜀地彭山那邊的特產,叫做漂湯,又叫開水,要以豬骨,老母雞、火腿,各類漁貨,貝類,山珍菌菇,取一口大鍋,全部冷水下鍋,武火一日煮出精髓,文火再吊三日,一個時辰撇一次浮沫,到最後,一大鍋幾十斤料,只出一小鍋清湯,如同清水一般,這一碗,就是那一小鍋的頭湯。」
「幾十斤魚肉山珍,熬四五天,費多少炭,才得這一口,怎麼樣?今天我請你吃飯,沒有丟了你的面子吧?」王公子得意洋洋的說道。
趙雲舒聽得頻頻點頭,筷子卻不曾停,又舀了兩勺清湯淋在飯上,一頓胡吃海塞。
「好,好!確實好吃!」小道士連連點頭。
該吃就是吃啊。
既然要吃飯,那就好好吃飯。 師父說過,人在這世上,吃飯最大,不管怎麼說,吃頓好的。
然後別耽誤事兒,把那該死的安和……找出來。
挫骨揚灰就算了,但永不超生肯定是要的。
吃完了放哪,兩人一起下了樓,掌柜的在樓下彎著腰送人出門,畢恭畢敬,生怕得罪了王公子。
王公子也不管那些,他帶著趙雲舒,一路走到街上,腳下不停,目的明確的朝著之前趙雲舒剛剛進城的時候就注意到的屋宇走去。
那片地方,陳萬川說過,是義武軍節度使的宅邸。
越往前走,路面也愈發寬闊,慢慢的就能夠容得下十匹大馬並排行走了。
穿過這般氣派的大街,最後就來到了府邸前面。
那府邸,不消看就知道風水極佳,前後傳風聚水,門庭廣大,朱漆大門,各種門楣和牌坊掛了一長串。
就大門就足有三丈來寬,懸著一方匾額,書著「義武軍節度使府」這幾個大字。
門前兩尊不是石獅,而是兩尊鐵獅,這麼龐大的獅子都不知道是怎麼搬過來的,獅子不知道怎麼鑄造的,手法極佳,栩栩如生,怒目張口,鬃毛如球裹在脖子上,比城隍廟門口兩個氣派多了。
門口十個甲士,分列左右,拿著長槍,面上皆無表情。 這般氣派的場面,趙雲舒走到這裡,都不由得讓自己的腳步停了停。
王公子卻完全不在乎,恍若未覺,一路直走,來到那些士兵面前,
門口守門的甲士中有個領頭的,見了王公子,忙將長槍一收,小步趨前,站在王公子面前,說道:「公子來了……是為了那事兒?」
王公子微微點頭。
士兵們馬上讓開。
然後王公子對著趙雲舒揮了揮手:「發什麼呆?進來吧,裡面是我抓的舌頭,還得你來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