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眼前那兩個硬漢,小道士思索了一下。
隨後,他放下手裡的紙筆,對他們說道:「我聽修行有成的人說,人死之後,陰差拘下黃泉之後,有了鬼門關堵路,凡間便徹底隔開,再也無法干涉,這就叫做『生死有別』。」
「可凡事總有例外,倘若有人修行到了一定程度,可以做到下陰司,入黃泉,那就算是死了也不一定能脫得了陽間的牽扯,那安和道人修的正是這般本事,你們怕他,我能理解,這是應該的。」
趙雲舒說到此處,故意收聲,停了一停,目光在兩人身上各處掃過,像是在打量底細。
何五郎的小腿肚子忍不住抽了一下,連在身上的鐵鏈跟著抖摟了一下。
孫蒙的喉結動了動,雖然他沉得住一些,但還是沒忍住咽了口口水。
趙雲舒打量的仔細,所以把他們的反應全都看在眼裡。
於是,他乾脆站起身,順手從不起眼處,拿出那柄能以陰神駕馭的黑色短刀,正是安和那天晚上險些要了他性命的那把。
他握著刀柄,然後當場拆除了刀柄上的紅繩。
陰神無法接觸到實質的物品,安和能夠駕馭這把刀,靠的就是上面的紅繩,至於紅繩是如何製作的,小道士暫時搞不清楚。
但他能搞清楚的是,這上面大概是以還未出生的嬰孩血做媒介製造的,藉助嬰兒將生未生,半生半死的狀態,讓陰神這種虛無之物可以直接接觸到現實。
所以他當面拆掉紅繩,然後一揮手,紅繩便燒了起來。 燒繩子的時候,沒有什麼問題,一直到紅繩燒盡,卻發現……原地還有一根紅繩。
趙雲舒見狀,心中已經大概知道為什麼了。
死者不甚靈,生者不忍殺,惟將死未死之物,一段在陰間,一段在人間,形成了陰間一根繩,陽間一根繩,父母交通之際,精血相合,包藏真氣,寄質於母之純陰之宮,藏神在陰陽未判之內。
這東西不是繩子,是做法祭煉,然後晾乾擰成繩的胎兒臍帶!
自己剛剛燒掉的只不過是陽間那一段,還有一段在陰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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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間之物,不怕尋常火焰。
於是,小道士心口一呼,吐出一口截然不同的火焰來,那在凡間火中沒有半點變化的紅繩,陡然一下燃了起來。
這一口,便是他之前點燃心神燃起來的『真火』了。
那一日,他心神激憤之下,以怒火燃了心火,他也不是二傻子,知道真火來之不易,所以沒有任由它熄滅,而是將一點火種保存在心中,以便可以隨時呼出真火來。
只是畢竟只是一點火種,所以動用起來沒有那麼純熟,催動起來比較慢,要讓心氣催動,真火把凡火點燃成真火,才可以繼續動用,而非直接去用火種,平時也要以心神來添置燃料。
雖然和真正將真火煉成的人比起來差了一些,但這畢竟也是真火。
因此,那紅繩的陰間部分,也跟著被燒掉。 這神奇的一幕,以及真火的厲害,都被那兩個硬漢看在眼裡,就連王公子看見真火都嚇了一跳!
焰焰烘烘,燒在半空之中也在燒,趙雲舒端起旁邊的茶水,往真火潑去,卻見火焰反而熾盛,水澆不滅,還似火上澆油一般!
精光交休,真火續將,如火淬水,接聲滾沸,將那陰間之物也盡數焚滅,若是燒到人身上,怕是連魂魄也要一併燒掉!
燒完之後,趙雲舒憑空一吸,將真火吸到腹中,然後接著說道:「這把刀,真是歹惡,安和拿來殺我,可惜反被我所殺,一劍刺死,你們是運氣不好,沒有見過他臨死前的樣子,修為這麼高的人,被刺死的時候也和犯人一樣,叫都沒叫出一聲,只是瞪眼。」
這是實話。
那安和老鬼擱那賣弄半天,不就是被小道士一劍戳了個窟窿給捅死了?
誰來,他也這麼說!
管他修為高不高,就問死不死吧。
何五郎和孫猛都看著他,渾身上下的驚恐都已藏不住了。
他不認得真火,卻也知道那絕不可能是凡火,更知道,那紅繩,那小刀,確實都是安和之物,這都落到了小道士手上……
那妖道,難道真死了?!他也會死?!
趙雲舒趁熱打鐵,繼續又道:「那老鬼被我捅穿了,死得透不透不知道,但他陰神出竅時,被我以雷音震散,肉身又沒了,怕是沒辦法再拘你們的魂了,不過現在你們落到的我的手裡,我也實話和你們說,安和的手段你們是見識了,若想替他守口,那你們還可以見識一下我的手段。」 說著,十指連心,他將心火從指間逼出,食指指尖上燃起一縷真火,一跳一跳的。
他這話里半真半假,虛虛實實,卻正正好好打在兩人心底最害怕的那一塊。
肉體的痛苦嚇不到他們,但他們害怕的就是修行有成者的手段,那比死還可怕!
趙雲舒一捏火焰,然後站起身來,走到何五郎面前,把手搭在對方肩膀上,沉心內景觀,開始查看對方的體內,進行『照體』。
如果他猜的沒錯,那他們的體內肯定是有問題的。
內景觀作為觀法,不比落陰觀差,雖然無法下黃泉去遊蕩,但人身也是一座小天地,他能看見對方體內,就能夠察覺到很多自以為『天衣無縫』的手段。
這一看,果然有幾團黑氣在體內。
不過,趙雲舒敏銳的發現,雖然是黑氣,但好像是屬於他自己身體的一部分,一點排異反應都沒有。
趙雲舒仔細分辨,發現,這原來是他的七魄。
原來,他的七魄早就被安和以制魄術抽出,但留在體內,以陰氣和某種咒法禁錮在裡面。
只要安和願意,就算他死了,進入黃泉之中,安和也可以順著咒術找到他,把他捉回來。
而且七魄和肉身息息相關,根本不可能分出,甚至連看都看不見。 也難怪那些拷問的人用盡了手段也束手無策。
像是這種以秘法,刻在體內深處的法門,要是不能直接看見體內,那就是將人活活打死,也發現不了分毫。
但這不巧了嗎……內景觀的照體,剛好可以看見!
只是……解決還需要一些辦法。
他緩緩收回手掌,朝何五郎笑了一下:「你體內有東西,你自己知道嗎?」
何五郎渾身一顫,本就因為拷打而白的嚇人的臉色,此刻又多出了幾分灰敗。
趙雲舒不緊不忙,又走到了孫蒙的身後,伸手在他身上按了片刻,觀察內景。
果不其然,孫蒙體內同樣有那幾道黑氣盤踞在七魄之上,一模一樣。
趙雲舒點了點頭,然後坐回凳子上。
他在兩人臉上一掃,說道:「我已經看見了,安和在你們二人身上都留了後手,是吧?」
「這麼說來,你們的七魄早被他以制魄術制住,但是為了讓你們活著辦事,所以沒有取走,直接用咒術把七魄鎖你們肉身之中,讓你們自己先用一會,但實際上,你們的七魄已經不是自己的了。」
「等你們一死,七魄脫離了肉身的桎梏,不管你們逃到哪裡,他都能做法尋到咒術所在,以落陰觀將從黃泉路上拘回來,到那時,你們什麼下場,全憑他高興了。」 前往「必」應」搜「索「德」旗」」可查看最「新章「節!
見真相被小道士點破。
何五郎再也撐不住,兩腿一軟,哪怕因此琵琶骨被扯動也不怕痛,當即涕淚橫流,跪在地上:「道長明鑑,他……他說過,若我敢有二心,就算是死了也逃不掉,他要親下地府吧我捉回,日日受那制魄之苦!」
旁邊的孫蒙沒有出聲,肩頭卻也微微發顫。
王公子在一旁聽了,適時說了一聲:「這安和,當真比鬼還毒。」
似乎完全忘了,他自己其實也很是熟悉那套『求破家』的手段。
趙雲舒則坦誠的說道:「你既然都這麼說了,那我也不會騙你,我老師和你說吧,你身上的咒術,我現在沒有十足的把握解開,貿然動手,怕你會先受不住。」
「但我也可以告訴你,我能看見它,便能想到法子對付他,只是,要你自己先交代我幾句話,我也不是開善堂的,就你,得讓瞧瞧你到底是真老實,還是假老實。」
何孫二人聞言,心中只覺得眼前這道士雖然看起來年紀輕輕,不過十來歲,但怕是個駐顏有術的高人!說不定年紀就和那安和妖道一個輩分!不然怎麼可能殺得了安和?
這麼一想,就覺得小道士愈發高深莫測起來!於是哪裡敢再閉口,馬上點頭:「道長饒命,我們什麼都說!」
趙雲舒見狀滿意的點頭,然後開口問起他們二人跟著安和來定州的經過。
何五郎果然開口了,他本就沒什麼氣節可言,此刻見有機會擺脫制魄,當即抓住救命稻草,雖然因為傷勢的問題,說話有些斷斷續續,但態度十分配合,有問必答,毫不掙扎。 孫蒙原本還在糾結,不敢多說什麼,只是應和,嗯嗯啊啊兩聲,但是後來,見到何五郎倒豆子一樣都說了,連和閭山那邊如何接頭,往哪幾處亂葬崗送鎮物的事情都說了,也漸漸不再掩飾。
都到這時候了,反正也已經跑不掉了。
王公子給趙雲舒比了個大拇指。
趙雲舒會意,然後繼續詢問。
他有些慶幸,這麼一番哄詐下來,還真有收穫,不過也多虧了有安和的那些遺物,否則的話,想叫這兩個人開口,怕沒那麼容易。
小道士在裡頭一坐就是大半個時辰。
一直到聽完,他點了點頭,道:「你們這些我已知曉,但我還想知道別的。」
他故意起身,然後煞有介事的說道:「你們暗中潛入進來替安和辦事,總不會是自己找上門去的,所以這定州城裡,除了你們二人,肯定還有別的眼線,也必然有一套向上遞送消息的法子,你們不可能是無頭蒼蠅。」
「現在,你們二人把聯絡的咒術交出來,我可以答應你們,只要你們不刷花樣,據實相告,我就讓他們給你們治傷,還給你們好酒好肉,你們在這裡待著,待此間事了,我親手替你們解了咒法,放你們歸去,到時候魚入大海,你們想去哪兒都行。」
何五郎與孫蒙馬上點頭,高呼自己明白。
他們本身就極度恐懼安和,當初是親眼見過安和的手段的。
但趙雲舒手段非凡,還拿出證據證明自己殺了安和,這道士估計是某個駐顏有術的老怪物,還能看破他們身體裡的咒術,真火也確實非同凡響,心防早已被撕開。 事到如今,該說的事情也說了,不該說的也說了,安和一定不會放過他們,那還有什麼好瞞的呢?
二人之中,由孫蒙主動說道:「道長明鑑,我與五郎,本不是安和直接的收下,我們只是跟一個上頭的人聯絡,那人我們不曾見過真容,平時只以咒術傳訊。」
「每逢有令,我等會收到信息,然後回到自己家中,寫一道符,再念一篇咒,把符埋在碳灰里燒了,心中自會聽見那人的聲音,只是這咒術不能說話,所以我們只能聽令,不知那人的所在。」
趙雲舒聽「單向傳訊」四個字,當即笑道:「這世上哪有真正單向的術法,凡有來處,便有去處,你把咒語背給我聽,再把符咒畫給我。」
何五郎和孫蒙都說到這裡了,乾脆竹筒倒豆子了,你一言我一語,將咒語和符體交代了,又要了紙筆畫了模樣。
這些已經足夠了。
趙雲舒收好這些東西,他把這些東西拿回去研究研究,以符法逆推,順藤摸瓜,看看能不能找出背後的人。
眼下審訊完畢,至於兩人七魄中的黑氣,他一時解不開,但也無所謂。
安和雖然已死,這定州城中肯定還有其他閭山法師,等以後活捉一個,再從其口中逼問解咒之法就行了。
做完這些,趙雲舒轉頭看向王公子:「公子,此二人?」
王公子笑道:「就按你剛剛說的好了,來人,去準備藥和酒肉,讓他們歇歇。」
語罷,拉著趙雲舒出去了。 趙雲舒出了地牢,也不想多待,只是和王公子約好,明天一早再見,他先回去研究研究。
約定好之後,他就揣著那幾張紙,一路之前的小院走去。
他要在無人打擾之處,今天晚上把這咒術好好參詳一下,研究研究。
王公子知道這點,所以等趙雲舒離開之後,轉身向周毅吩咐一些細碎的事情。
周毅辦事利落,當下便從周圍的人里,點了六七個精幹的,皆是三十歲上下的壯年漢子,各個都是武人,雖著便衣,卻掩不住行伍里打磨出來的殺氣,朝著不同地方去了,顯然是要驗證一下剛剛招供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