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處這種地方,么妹屬於神經大條的那種了,居然可以睡得著。
趙雲舒是沒打算睡,今天晚上是第一天,要有什麼么蛾子估計也是今天晚上來,初來乍到,還是小心為上,熬一天沒什麼問題。
三人里,只有白千是真正睡不著的那個。
她現在有些煩躁,又有點隱隱的擔憂,要說不怕是不可能的,但也沒有怕到那種地步,所以更讓她睡不著了。
這種感覺最是難受,不是真的恐懼的無以復加,但就是有一種隱隱的芒刺在背讓你神經始終緊繃,就是無法安然放鬆休息,一直保持壓迫力,很容易就讓人陷入特別煩躁甚至是狂躁的境地,最是容易把人逼瘋。
所以,可以看見,她先是在屋中來迴轉了幾圈,又拿劍鞘看了看,看完還覺得不放心,又走到窗戶旁邊,看剛剛剪的猛虎,上面還有趙雲舒剛剛施的咒文,畫上去的符咒。
然後她用手指輕輕敲了敲窗欞,感受著木頭的觸感和外面的空曠。
之後又拔劍,開始擦劍刃,擦的噌噌亮。
「我說,要不要坐下來聊會天?」趙雲舒看著她坐立難安,像是屁股長刺了一樣,有些哭笑不得的對她說道。
說著,他拿出一些肉乾,又拿了兩塊干餅子,最後把自己腰間的葫蘆也放在炕上,伸手邀請道:「看你這樣子也太痛苦了,何必那麼緊張,來,吃點喝點?」
這葫蘆還是從道觀那裡帶出來的呢,小道士雖然不酗酒,但是偶爾喝兩口還是沒什麼問題的。
看見小道士這樣,白千冷哼一聲,然後坐到了趙雲舒的旁邊,拿起一塊肉乾,嚼了嚼,又覺得口乾,也不避諱,拿起葫蘆就喝。 「哈!你這酒,也太差了,說是混酒都不夠格,都發酸了,釀成醋了都!」她將葫蘆放下,嘲笑道。
「明明用的紫毫筆,白玉硯,你那一支筆,拔根毛下來都夠你一壺好酒了吧?」
「哈哈,喝習慣了,我師父就喝這個,將就著喝吧。」趙雲舒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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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你一口我一口,就開始閒聊起來。
先是白千,她反覆打量周圍,確認外面的夜空漆黑安靜,只有一點蟲鳴,所以根本沒有哪怕半點動靜,所以又坐回炕上,壓著聲音跟趙雲舒閒扯。
她最開始聲音很低,怕打擾么妹睡覺,然後說著說著,就開始吹噓自己的自己那「一陣風」的名號如何來的。
原來,她當初招惹了一幫馬匪,馬匪頭子有一匹良駒,喚做『追風』,這匹追風馬,極為神駿,是丹丘之地來的寶馬,據說是夜叉駒跋之物成精,是惡鬼之血,凝成此馬,能日行千里,夜行八百。
然後馬匪劫鏢,拿到了價值連城的一把寶劍,劍銘「白練」,據說此劍出鞘之際天色皆白,白練橫過,月影銀濤,光搖噴雪,云:「萬古常疑白練飛,一條界破青山色。」
她反而戲弄了一番這些馬匪,偷走了白練,氣的對方騎著追風馬趕來,但見那匹追風一路狂奔,以馬追人。
但她輕身功夫極強,自稱練了神功,有逐日追電之腳力,靠兩條腿跑贏了四條腿,反把那追風馬甩開,故而得號『一陣風』。
說到此處,她眉飛色舞,聲音都抬高了,么妹都差點醒了。
趙雲舒自然鼓掌稱是,誇讚她厲害。 人家說的興起,沒必要點黃,多嘴當心挨打。
被小道士一夸,她更是來了興致,又說自己曾在江陵那邊,發現了一伙人販子,然後單槍匹馬追了一伙人販子半個城,期間穿小巷,爬高樓,從人群分辨蛛絲馬跡,又從集市中心踏著人群的肩膀一路狂奔,最後翻過了知府衙門的匾額,才在城門口奪回四個孩子,說的有鼻子有眼的。
趙雲舒只聽著,偶爾鼓掌叫好,矢口不提反駁的事。
至於她為什麼有逐日追電的腳力,還追不上一伙人販子,那另外再說。
白千因此更來了勁,又講起自己當初如何在長江渡口識破一夥水匪的詭計,憑一把細劍,挑翻了十九個水邊的好漢。
這些長江邊上的水匪,一個個都是浪裏白條,在水邊浪里也能施展一身好功夫,兩條腿踏著水浪,如行平地,據說水都浸不過肚皮上,就是水鬼都沒他們的水性好。
昔日三國之際,就有名將黃蓋,是長江邊上出身,深知水性,赤壁之戰以苦肉之計矇騙曹操,然後他是如何在亂軍之中脫身的呢?其實就是天際大寒之時,雖然重傷在身,但依然和甲墮江,卻在水不沉,一路游到了岸邊。
這幫水匪的能耐雖然不及黃蓋老將軍,卻也有三分水平了,但在白千面前卻也沒能討得了好,被她一劍一個全部從船上挑飛出去,因此救下一船富商,得了好多的謝禮,她都散給了窮人,自己只留了一點。
或許是很久沒有人和她說這些了,她說得高興,連腳都蹺到了炕上,哪還有半點女兒家的樣子?
趙雲舒坐在炕上看對方喝點逼酒就開始講逼話,胡吹海吹的,忽然覺得有點好笑,這女子,雖然說是咋咋呼呼的,不過,卻也不討厭。
這夜若沒有她這通胡吹,怕是要難熬得多。
只是小道士覺得,她那些故事,十句里怕只有三句是真的,但他也不拆穿,只由她說下去。 只是,說著說著,這個時候,窗外一隻貓頭鷹發出一聲咕咕叫傳到房間裡。
叫了一聲又沒了,但個聲音還是引來了兩個人的注意,故而打斷了白千的胡侃。
白千因此而沉默了一下,趙雲舒也往窗外看了看,確認沒什麼之後,才又把注意力轉回來。
白千的話被打斷了,說到興頭上的她有些不快,但也不能去怪一隻鳥,同時她也注意到了自己越來越大的聲音,於是壓低嗓門,對趙雲舒說道:「閒話也說的多了,聊聊正事,你說,這地方到底算怎麼回事?地名不知道是哪個鬼地方的,山上的那個鬼山洞裡面還躺著一大堆做夢的活死人,小爺走南闖北,也算見過些世面,可像今晚這樣的,還真是頭一遭遇到,道士你是怎麼來這地兒的?」
趙雲舒思索了一會,沒有隱瞞,說道:「我是從定州出來的,往西南趕路,要去找一個叫『老樹爺爺』的大樹,路上遇到了一些流民,就跟著他們一起進了一叫劉家莊的莊子,莊上的人客氣得很,又留宿又擺酒,我都沒碰,結果一覺醒來,就在那山洞裡了。」
他說到這兒,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我好像還在夢裡勸過好幾個人,想把他們喊醒,可惜,醒來的人,沒有一個願意走的。」
白千說道:「他們不管,咱們兩個也算是謹慎,但也中了招,莫非也是叫人在睡夢裡熏了迷藥,然後抬到了這裡?可這大費周章的,是為什麼?」
趙雲舒笑了笑,說道:「說不定咱們兩個其實跟他們一樣,也還在做夢。」
他繼續說:「我其實也不知道你是不是這夢裡的人,說不定你也是那幫東西變出來的,是在夢裡來套我話的,又或者,你怎麼知道不是我夢見你?我又怎麼確定你是不是夢裡的人呢?」
白千打了個寒顫,臉色一變,抬手一指:「你他娘的,不要嚇我!!」
說著,她還掐了自己一把,疼痛的感覺讓她稍稍安心下來。
白千渾身一激靈,罵道:「你這牛鼻子!深更半夜的說這些,真不是個東西!」 「開個玩笑,起碼我們互相都知道,自己是真的。」趙雲舒說道。
白千點了點頭:「這話倒是,你能說出這話,可見不是我的夢,我是夢不到這種話的,而且你剛剛的咒法我也不懂,夢應該是不會夢到自己不明白的。」
說完,她又朝炕上的乾草堆上看了一眼,么妹睡得正沉。
趙雲舒沒接話,屋內重又靜下來。
夜還長著,誰也不知道等天亮之後,等著他們的,究竟還是不是人間。
時間過的很快,月上樹梢,子時剛過。
酒壺也空了,桌上的肉乾也吃光了,餅子也沒了,也是時候該睡了。
只是,就在此刻,屋內那個火把,忽然閃爍了一下,火焰飄搖了一下,好像被風吹了一下。
哪兒來的風?
趙雲舒與白千同時抬頭,么妹蜷在乾草堆上,身子猛地縮了縮,卻沒有醒。
緊接著,房門突然發出了「砰」的一聲!
聽起來,應該是有什麼人撞在了大門上,門框哐哐抖動,發出咔咔咔的聲音,隨後,整扇門猛地朝里一凹,又往外凸,好像是被人抓住門把手,不斷往裡推又往外拉! 前往「必」應」搜「索「德」旗」」可查看最「新章「節!
如果只是這樣倒也算了,但門柱子上,那幾道硃砂符文,已經亮起!
推拉房門的力量,被亮起的紅光生生擋了回去,那符文的紅光不停,迅速沿著木紋蔓延開來,將大門封得嚴嚴實實。
外面那東西,撞了一下,又撞一下,砰砰砰,一下比一下用力,紅光每一次被撞一次,都要更亮一些,一直到紅光瑩瑩,照得屋內的陳設都泛著一層紅光。
白千原本有些熏熏然,本來就晚了,她又吹噓了許多話,說話說多了就容易累,此刻困意襲來,將睡未睡,但是這一下,被這堆動靜驚得一個激靈!
卻見她提劍跳起,張嘴便罵:「我日你媽!」
這四個字,中氣十足,字正腔圓,在這深夜的凶宅之中顯得格外響亮。
小道士都忍不住側目看了她一眼,這女子雖然女扮男裝壓去了十分顏色,但還是可以看出生得清秀,但可真是……沒素質,罵起人來真是順口。
白千被他看了一眼,也注意到了趙雲舒的目光,有些窘迫,但畢竟事情緊急,顧不得許多,迅速拔劍在手,擺了個起手式,細劍出鞘,寒光如練,倒真有幾分煞氣。
趙雲舒也站了起來,但是沒有先拔劍。
對面的東西是什麼還真不知道,所以未必劍有用,先瞧瞧底細。
他迅速幾步,跑到門的旁邊,蹲下身子,湊到門縫前,朝外張望,想從門縫看看外面是什麼。 小道士閉上一隻眼,用另外一隻眼朝著縫隙里一看,外頭黑漆漆的,看著好像什麼東西都沒有。
他正準備細看,然後……一隻血紅色的眼睛也湊了上來,正正對著他的眼睛。
那眼珠子像是有雞蛋大小,紅得如同滴血,瞳孔極細,像被人用針在紅布上戳出的一個黑點。
它貼著門縫,一動不動地瞪著趙雲舒,大眼瞪小眼。
趙雲舒只覺頭皮一麻,猛的向後一仰,口中脫口而出:「我草你的!」
罵的同時,他迅速拔劍,往門縫裡一戳,劍刃穿縫而過,外邊傳來「吱」的一聲怪響,那紅眼猛的縮了回去,大門又重重震動了一下,隨即平靜下來。
趙雲舒退後半步,額角沁出冷汗,盯著門板。
白千在後面看著這一切,先是一愣,然後「哈哈哈」的笑出聲來:「你也這麼說!剛剛還在那兒看我,這會兒自己也罵上了!」
趙雲舒抹了把臉,也不理她,只將劍尖上的紅血在門上蹭了蹭。
桃符與硃砂仍在門上發亮。
他說道:「外頭的東西沒走遠。」
白千的笑聲登時止住了。 她小心的提劍,耳朵貼到牆邊,側耳小心的聽,果然院中還有輕輕的響動,像什麼濕乎乎的東西,正貼著地面慢慢的爬。
兩人屏息貼牆,跟著著那濕漉漉的爬行聲,一左一右慢慢挪向窗邊。
那聲音時遠時近,忽左忽右,像一條拖把,正貼著牆根遊走。
不一會,那聲音沿著房屋走了一圈,在窗戶外面停住了。
窗紙上映出一個模糊的,不成人形的影子,靜靜地貼在框上,也不知是在聽,還是在看。
看著這個眼睛,趙雲舒與白千對視一眼,都將劍握得更緊,分別立於窗戶兩側,一左一右,屏住呼吸。
突然間!那扇窗的窗紙突然鼓脹起來!
數十隻人手從窗紙中猛地探了進來!
那些手有黑有白,有瘦如枯柴的,有爛得只剩半截指骨的,有指甲暴長彎曲如鉤的,如亂枝爭破薄冰,湧進屋內!
白千驚罵一聲,細劍橫斬,將好幾隻探到面前的手齊齊削斷。
趙雲舒也拔劍揮砍,劍光過處,斷指紛飛,黑血濺上牆壁。
然而那些手實在太多,斷了又有新的伸進,密密麻麻,將這扇窗堵的仿佛亂草蓬生。 而且!這些人手像是穿過了窗紙似的,竟然沒有將窗紙捅破!
就在此時,窗紙上一陣紅光閃爍。
那貼在窗戶上的窗花猛虎,原本不過是一層貼花而已,但在此刻,只見那虎從窗紙上一躍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