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已至此,先吃飯吧。
陳奇重新拿起筷子。
「手機給我。」
許知夏沒動:「幹什麼?」
「看視頻。」
「不是怕偷偷看嗎?」
「我現在光明正大地看。」
「那你先說,想看哪種?」
「全部。」
許知夏眼睛一下亮了,把手機遞過去,還順手把支架往他面前推了推。
「從最早的開始,還是從播放量最高的開始?」
「播放量從高到低。」
「懂不懂欣賞啊?正常人不應該先看最新作品嗎?」
「我不是正常人。」
「倒挺誠實。」
陳奇沒理她,左手刷視頻,右手繼續撈羊肉。
第一條,十五秒。
玻璃頂下,許知夏穿著米白色長袖,從欄杆旁轉身,鏡頭跟著她的動作往前推。
音樂卡到第七秒,她單手撐住欄杆,下腰,起身,接一個轉場。
下一秒,衣服換成了淺藍色。
整條視頻乾淨,節奏緊,沒一句廢話。
點讚二十七萬。
評論一萬多條。
第二條還是十五秒。
學校操場,夕陽,許知夏穿運動服做拉伸。
鏡頭壓得低,她順勢劈叉,再用鞋底遮住鏡頭完成轉場。
點讚十九萬。
第三條是宿舍收納。
四十六秒,播放量不如前兩條,評論區卻擠滿了人。
「桌面連結有嗎?」
「那個收納盒多少錢?」
「床簾求同款。」
「江大宿舍條件這麼好嗎?」
陳奇往下翻。
連看二十多條後,他放慢了速度。
許知夏的藝術功底確實夠用。
下腰、劈叉、轉身、卡點,對普通人算難度動作,到她這裡跟抬手一樣輕鬆。
鏡頭一開,她甚至連視線落在哪兒都算過。
前三秒給臉。
第五秒給動作。
第七秒轉場。
第十二秒再拋一個記憶點。
第十五秒結束,不多留半秒。
視頻拍得好看。
可陳奇壓根沒往身材上看。
他先看播放量,再看點讚比。
看完點讚比,又翻評論區。
評論區看完,他點進發布時間,接著對照前後幾條視頻的漲粉曲線。
許知夏坐在對面,羊肉都忘了撈。
陳奇看得越認真,她眼裡的光越亮。
這種感覺,她等了太久。
開學到現在,陳奇像個找不到破綻的人。
上課,他能把老師的問題拆開重算。
考試,他穩穩拿第一。
賺錢,他已經跑到同齡人看不見的位置。
體能上更離譜,晨跑、籃球、健身,樣樣不落。
就連許知夏最拿手的攝影,他學了二十分鐘,也能把構圖拍得像模像樣。
她主動過。
送過飲料,傳過紙條,找過話題。
每一次都能聊上兩句,可聊完就斷。
陳奇不欠她東西,也沒什麼要向她請教。
這才是最難辦的地方。
一個人只有能持續提供價值,才有持續交流的理由。
靠臉湊上去,能湊一次。
靠事情連起來,才能有第二次、第三次。
現在不一樣了。
自媒體這件事,陳奇不如她。
他會算帳,會做項目,會抓風險,可他不會拍,不會剪,也不懂平台推薦。
這張卷子,終於輪到她先答題。
許知夏拿勺子在鍋里攪了兩下,心裡給今天的行程打了個勾。
嗯,不錯的進展。
「你這個視頻,為什麼比上一條播放高三倍?」
陳奇忽然問。
許知夏立刻坐直。
「開頭。」
「具體點。」
「上一條開頭是遠景,人物太小,別人刷到的時候看不清。
這個開頭直接給半張臉,還有一個回頭動作,停留率高。」
「停留率後台能看?」
「能看前三秒跳出。」
「打開給我。」
「你現在像在查帳。」
「本來就在查。」
許知夏接過手機,調出單條數據。
陳奇看了一眼。
「前三秒留下百分之七十四,完播百分之四十一。」
「對。」
「這個呢?」
「前三秒百分之五十八,完播二十九。」
「漲粉差多少?」
「第一條漲了四千多,第二條一千出頭。」
陳奇迅速記下一行。
【舞蹈類:點擊強,漲粉快。】
他又點開那條宿舍收納。
「這條播放只有四十多萬,評論為什麼比百萬播放的舞蹈還多?」
「有用啊。」許知夏說,「跳舞看完就划走了。
收納、穿搭、拍照機位,別人要問連結、問位置、問價格。」
「重複評論的人多嗎?」
「什麼叫重複評論?」
「經常出現的帳號。」
許知夏湊過去看。
陳奇往下滑了兩頁,點出幾個頭像。
「這個人,你四條日常視頻下面都見過。」
「你這都能看出來?」
「頭像沒變。」
「哦,她是老粉,經常來。」
「還有這個。」
「這個也認識。」
「這個呢?」
「也眼熟。」
陳奇又寫一行。
【生活類:漲粉慢,黏性強,互動需求明確。】
許知夏托著下巴看他。
「你是不是看什麼都能看成生意?」
「不是。」
「那你現在看見什麼?」
「顧客。」
「我的粉絲?」
「不一定是你的顧客。」
陳奇把那條收納視頻暫停。
「問桌面連結的人,是收納盒商家的顧客。
問床簾的人,是家居店的顧客。
問宿舍條件的人,可能是江大的潛在考生,也可能是想做校園推廣的商家。」
許知夏愣了兩秒。
「還能這麼看?」
「流量不是錢。」
「平台給錢啊。」
「那是補貼,不是生意。」
陳奇點開收益後台。
近三個月的數據跳出來。
第一個月,一千三百多。
第二個月,八百六十多。
這個月到現在,三百出頭。
播放量沒差太多,收益卻一路往下掉。
陳奇指著屏幕。
「為什麼?」
「平台調規則了。」許知夏嘆氣,「以前長視頻補得多,這個月砍了一半。
還有幾條說是重複度高,不算有效播放。」
「提前通知了嗎?」
「發了公告,公告寫得跟沒寫一樣。」
「所以平台激勵不穩定。」
「嗯。」
「它想給多少就給多少,解釋權也在它。」
「差不多。」
「那你現在一個月能掙多少?」
「只算平台,一兩千,接商單另說。」
「兩個商單為什麼只有三千?」
「人家也不知道該怎麼報價,我也不知道。」
許知夏攤手,「奶茶店先問我五百接不接,我說不接。
他加到八百,我還是沒接,最後一千二成交。」
「攝影工作室呢?」
「兩千。」
「視頻保留多久?」
「沒說。」
「商家能不能拿去發自己的帳號?」
「也沒說。」
「能不能投GG?」
「沒說。」
「能不能拿你的畫面做店內海報?」
「……沒說。」
陳奇抬起眼。
許知夏被他看得心虛,夾了塊鴨血塞進碗裡。
「第一次接,我哪想得到這麼多。」
「不是你想不到。」
陳奇把手機還給她。
「是這行沒人做標準。」
他點進許知夏的私信。
後台躺著幾十條合作詢問。
有上來就問「免費送產品能不能幫忙發一條」的。
有隻說「價格好商量」,卻連拍什麼都講不清的。
還有商家要求許知夏到店拍攝、出鏡、剪輯、發布,最後只送一張二百元代金券。
最離譜的一條,要求視頻永久保留,品牌可在所有平台無償使用素材。
報價,六百。
陳奇看笑了。
「這不是合作。」
「那是什麼?」
「許願。」
「我也覺得離譜,所以沒回。」
「你回了也沒用,雙方都沒標準,只能漫天開價,坐地還錢。」
陳奇連續翻了二十多個同類型帳號。
跳舞帳號,漲粉最快。
幾十萬播放能帶來數千粉絲,可評論區除了夸臉、問衣服,幾乎沒什麼有效交流。
校園日常帳號,播放慢,粉絲增長也慢,評論區卻像熟人茶話會。
拍照教程類帳號更特殊。
粉絲不多,評論里全是明確需求。
「相機型號是什麼?」
「修圖軟體叫什麼?」
「能不能出教程?」
「江城約拍多少錢?」
再看商業合作。
亂。
一團亂。
有人五萬粉就敢報價三千。
有人三十萬粉,一條視頻只收五百。
有人連合同都沒有,收個定金就開拍。
也有人接完GG,畫面被商家拿去用了半年,自己還沒反應過來。
平台忙著搶用戶。
創作者忙著追播放。
商家忙著砍價。
三方坐在一張桌上,誰都沒把這筆帳算清楚。
陳奇夾起一片羊肉,沒急著吃。
「拍一條視頻,你花多少錢?」
「場地免費的,設備是自己的。」
「剪輯軟體呢?」
「免費的。」
「服裝?」
「本來就要買,不能全算拍攝成本。」
「人工?」
「我自己。」
「攝影呢?」
「今天是你,免費。」
「說得挺順。」
「事實嘛。」
陳奇低頭,在備忘錄里敲下四個字。
【邊際成本:零。】
一隻鵝腿賣出去,就少一隻。
要再賣一隻,得再買原料,再醃,再烤,再配送。
視頻不一樣。
拍攝完成後,多一個人看,和多一百萬人看,成本幾乎不變。
流量越大,單位成本越低。
更關鍵的是,眼下大多數創作者還在靠平台補貼過日子。
他們盯著播放收益,為一萬播放多一塊還是少五毛爭得頭破血流,卻沒往後看。
流量之後是什麼?
信任。
信任之後是什麼?
交易。
誰先把「流量、信任、交易」這條鏈打通,誰就能吃到第一口肉。
這可不是平台扔下來的碎肉,而是整張桌子上的菜。
陳奇手指停在屏幕上。
他忽然想起那晚的客廳。
宋時微坐在沙發上,戴著細框眼鏡,一項項給他列數據。
啟動資金。
學業能力。
組織效率。
品性。
抗風險能力。
最後,她把他歸進了「離群點」。
當時陳奇只覺得,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安慰他。
現在回頭看,那根本不是安慰。
她把他做過的每一件事掰開,擺到他面前,告訴他,你不是不夠,你只是還沒找到下一塊地。
她給的,是燃料。
陳奇放下筷子,在備忘錄最上方重新打了一行字。
【短視頻商業化研究。】
下面又加一條。
【必須可複製,不依賴個人顏值,不賭單條爆款。】
許知夏能火,臉占了優勢。
可臉不是方法。
換個人就失效的東西,不叫商業模型,叫運氣。
他要做的,是把選題、拍攝、分發、漲粉、報價、交付全部拆開。
哪怕換成王浩,換成梁姨,換成江大后街一家普通奶茶店,也能照著走。
這才叫生意。
陳奇又刷了幾條,順手把最後一片羊肉撈進碗裡。
等他回過神,鍋里的紅湯已經快煮幹了。
對面也安靜了半天。
陳奇抬頭。
許知夏正盯著他的側臉,眼神燙得有點過分。
他裝作沒看懂,隨手點開那條在玻璃頂下拍的寫真視頻。
「這條拍得真好。」
「哪裡好?」
陳奇盯著數據,給出一句純技術評價。
「初戀感真足。」
許知夏眼睛一下亮了。
陳奇還不知道,這句隨口的誇獎,馬上要換來一句足以讓他當場嗆死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