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相信朝廷。」
喻浩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聲音里有一種說不清是嘲諷還是悲哀的東西。
王爺到死都在讓他們相信朝廷。
可他們等來的是王爺的死訊,是鎮北王府被抄家,是王妃一杯毒酒送走了剛剛五歲的小郡主然後自縊,是他們定州軍三萬兄弟被打散了編入各地邊軍,稍有部分便是死無葬身之地。
「我們為朝廷拼命,朝廷給我們的,就是這些。」
喻浩抬起頭,毫無懼意的看著李臨舟,他略帶嘲諷的笑著問道。
「我能說的,就是這些,你還想要繼續聽嗎?」
李臨舟早在喻浩越說越僭越的時候就抬手布置了私域陣法,喻浩說的這些話,除了他之外再沒人聽到。
他還沒想好這件事該怎麼做。
「還是說說三年前的事吧,十三年前的事太遠了,遠到我並不在意那些是是非非。」
喻浩看著李臨舟那張毫無表情的臉,突然莫名的笑了。
「看起來你並不是一條聽話的好狗。」
李臨舟挑了挑眉,這傢伙倒是真的光腳不怕穿鞋的了。
「說話好聽些,我是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和你在意的那個小世子將來會是什麼。這世道有些人活的還不如狗,你倒是說說,你有本事瞧不起誰?」
喻浩的神色暗淡下來。
他的眼神仿佛跳過了時光,回到了三年前。
「十三年前至今,我再未見過世子,他若真的活著,該有二十歲了。」
三年前,原本已經有些任命的定州軍眾人突然發現有人在定州用之前的暗號召集舊部。
暗文說王爺的血脈還在,如今已長大成人,誓言要為王爺復仇。
得到消息的喻浩其實是茫然的。
復仇嗎?向誰復仇?朝廷?還是太子?
所有定州軍都知道,王爺最後騙了他們,朝廷,不可信。
可他們也明白,就憑他們是不可能反抗朝廷分毫的,王爺那麼說,不過是不想讓他們無謂的去送死罷了。
誰都知道,在大昭皇城裡,有一隻極為強悍的由修仙者組成的皇族親軍,那支軍隊裡的每一個人都是皇親國戚,皆有皇室血脈,而且他們之中修為最低的,也都到了金丹期圓滿。
他們這些普通人膽敢對朝廷的決定多說一個不字,都會死的連灰都不剩。
他不理解世子如何會生出這樣的心思。
當年世子被流放之時,他們這些人連夜商議,最終決定將人分成兩撥。
王府的親軍暗衛自願報名成為死士,拼死要救世子出來,而他們這些在軍中任職的,則偃旗息鼓,藏於軍中,以備來日之需。
有一句話喻浩是贊成李臨舟的,他也覺得,只要世子活著,就已經是對王爺最大的安慰了。
為此他甚至從來不曾打探過世子是否活著的消息,直到世子的消息不斷從那些舊時同僚口中傳來,他的心中更加不安。
若有機會,他真的願意豁出這條命去為王爺報仇,可是他不能不明不白的去送死。
他必須親自見到世子本人再做決定!
可是當他幾次循著暗語所說之處找到那些人,卻始終不見世子,最多不過是曾經那些親兵暗衛。
這讓他越發不安,於是他始終沒有真的去聯繫那些人。
兩年前,喻浩追著暗語的線索來到瀝州尋找世子。
可是這裡和定州的情況也相差不多。
「這兩年,我見過很多暗號。召集人馬,籌備軍需,各有所求。但就是見不到世子。」
說到此處,喻浩猶豫了。
李臨舟略作思索,笑著說道。
「你還想替他藏著,可裴無垢和趙無咎兩個人死的那般張揚,如今就連駐軍千總都死了,他還藏的住嗎?」
「可我覺得人不該是世子殺的!你說的那些事!也不可能是世子做的!」
喻浩略帶乞求的聲音里透出來的是他對鎮北王世子的期待與不舍。
「人說三歲看大七歲看老,王爺一心一意維護百姓,他從小耳濡目染,他怎麼可能用百姓祭煉呢?」
李臨舟並沒有給他答覆,他李臨舟前世也不算是什麼大奸大惡,不然他就該懂謹言慎行斬草除根的道理,充其量那時的他就是個精緻利己的人。
可是他知道只要有人的地方,就無法斷絕善惡,人的出生,善與惡往往分不了那麼清楚。
他只是說服了自己,他該那麼做。
喻浩從懷裡摸出一塊粗麻布,展開給李臨舟看了一眼。
布上用炭條畫滿了符號,密密麻麻,按時間順序排列著。
「這是我在北關營地里見過的所有暗語。大部分是向這些舊部門提要求的,還有少許,是為了鼓舞人心的。暗語說,裴無垢和趙無咎,都是世子親手斬殺的!」
喻浩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竟然帶著些許得意。
「暗語越來越多,傳遞的信息也越來越兇險。最近的暗語說世子會親自斬殺了當年出賣王爺的叛徒馬奎陽!我思前想後覺得不安!馬奎陽也曾在定州軍里身負要職,他很可能認識這套暗語。之前世子爺行事小心謹慎,從不讓人知曉行蹤,可這次卻如此大張旗鼓,我心中雖然疑惑但是也很不安,萬一真的是世子,怎能叫他以身犯險呢……」
喻浩懊惱地回憶著。
「馬奎陽這人,心思陰沉得很,他偽裝了履歷,隱姓埋名,甚至改變了面容,他從前根本不叫馬奎陽,而是叫鄭仇!他曾是王爺親衛營里的人!」
「他花了這麼大的代價活下來,卻被世子的人找到了?萬一他早就發現了世子的事,他將計就計……」
李臨舟恍然大悟。
「所以你暴露自己,是為了打草驚蛇,讓那個所謂的鎮北王世子改變計劃!」
喻浩茫然地點了點頭。
「正是如此,可是,馬奎陽似乎真的不認識那些暗語了,他竟然真的死了……」
大概的事李臨舟都聽懂了。
營帳里陷入了寂靜。
憋了這麼久,終於說出了自己心裡的秘密,喻浩一下子釋然了不少。
此時的他反而輕鬆下來。
「當年,太子出手之後,滿朝文武皆不敢言,就連你們鎮魔司也不敢。如今故事你聽完了,你李臨舟就敢查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