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彩霧氣灌滿鼻腔的那一刻,秦墨腦袋裡炸開一團棉花。
黑湖沒了,飛舟沒了,腳下踩的變成鋪滿紅綢的地磚,頭頂掛著成串的紅燈籠,空氣里全是脂粉味兒,濃得齁嗓子。
四面八方涌過來的女子比剛才泥沼里的死靈還多,一個賽一個身段妖嬈,薄紗裹著該凸的地方,手臂往他肩上搭,胸口往他胳膊上蹭,溫熱的觸感從四面八方貼上來。
秦墨腦子嗡嗡作響,意識一陣一陣地往外飄。
他咽了口口水,嘴裡冒出來的第一句話跟腦子完全不搭。
「這服務也太周到了。」
話說出口,意識反而清醒了一分。
乾坤化生爐在丹田深處猛烈跳動,一股乾坤氣灌入神台,把糊住腦子的那層迷霧硬生生頂了回去。
秦墨眼底恢復了神采,卻沒急著動手。
這些美人不是實體,是幻境投出來的餌。
真正的獵手還沒現身。
他索性半閉著眼,任由那群幻影推著他往前走。
紅綢鋪就的甬道盡頭,擺著一張雕花大床。
床帳低垂,帳上繡滿了鴛鴦戲水的圖案,帳內昏昏沉沉透出暖光。
一個女子跪坐在床上,頭頂蓋著紅色喜帕,雙手端端正正放在膝上,像是在等新郎揭蓋頭。
秦墨被推到床前。
喜帕下傳出一個酥到骨頭裡的聲音。
「郎君,洞房花燭,不來掀蓋頭嗎?」
秦墨站著沒動,眼珠子轉了一圈。
幻境裡的美人全退到了兩側,跟看熱鬧似的捂著嘴偷笑。
整個場景從青樓換成了婚房,手法倒是講究。
一道極其隱蔽的紅線從喜帕下延伸出來,纏上了他的手腕。
鬼婚契。
這東西只要他伸手掀帕,契印就會鎖入神魂,精氣會像開了閘的水一樣往外泄。
秦墨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他沒掀帕,反而一屁股坐到床沿,身子往後一靠,姿態放鬆得不像話。
「急什麼,入洞房前總得先喝杯合卺酒吧。」
喜帕下沉默了一息。
「郎君真是懂情趣。」
那聲音柔得能擰出水來,「妾身等了好久好久,就等你來娶我。」
紅線攀得更緊了,鬼婚契的力量順著手腕往神魂里鑽。
秦墨感覺到了那股陰冷的抽吸力,脊背上的汗毛根根豎起。
他面上不動聲色,體內五行陽火已經悄悄沉到丹田底部,壓在化生爐旁邊待命。
他歪了歪頭,語氣懶洋洋的。
「娘子這麼等不及,是多久沒見過男人了?」
喜帕底下傳出一聲極輕極輕的笑。
紅線猛地收攏。
鬼婚契直衝神魂深處,那股陰寒的吸力一瞬間放到最大。
這是她最鬆懈的時刻,篤定獵物已經上鉤,把全部力量都灌進了契印。
秦墨等的就是這一下。
五行陽火轟然炸開,順著鬼婚契的通道反灌回去。
滾燙的陽氣像沸水倒灌進冰窟,紅線上的契紋瞬間龜裂,發出嗤嗤的焦灼聲。
喜帕下的女子發出一聲尖叫。
秦墨右手探出,一把攥住那張紅色喜帕,將帕布連帶陽火一起裹了上去。
「蓋頭我幫你摘了,別客氣。」
轟。
帕布上的陽火炸裂開來,整片婚房幻境像鏡子一樣碎成萬千片。
紅綢、燈籠、雕花床、滿地的喜字,全部化作灰煙飄散。
秦墨腳下一空。
再睜眼時,他站在一座黑石堆砌的圓台上。
圓台浮在那片漆黑湖面的正中央,檯面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腐朽香氣。
沉婚台。
飛舟就泊在十丈外的湖面上。
司空霽盤坐在舟頭,雙眼緊閉,滿臉都是汗。
她的身體在輕微顫抖,嘴角有一絲血跡滲出來,呼吸急促而凌亂。
心魔反噬。
她也中了幻術。
秦墨還沒來得及過去,身後響起一陣咬牙切齒的冷笑。
他轉過頭。
一名紅衣女子赤腳站在沉婚台的另一端。
她一襲嫁衣裹身,周身鬼氣翻湧,臉上焦黑一片,正是剛才被陽火灼傷的痕跡。
一雙血紅色的瞳孔死死盯著秦墨,頭髮散亂,狼狽至極。
秦墨打量了她兩眼,心裡咯噔一下。
闕靈榜上排名第三的任務目標。
蜃衣鬼母。
「你是第一個在我的喜帳里反咬一口的男人。」
蜃衣鬼母的聲音已經沒了先前那股酥勁兒,又冷又尖,「我布了三百年的婚局,從沒失過手。」
秦墨甩了甩髮麻的右手指尖。
「三百年沒碰過男人,難怪急成這樣。」
蜃衣鬼母的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臉上的焦痕讓她的表情顯得格外猙獰。
她大袖一揮。
沉婚台四周的湖水開始翻湧,十六道身影從黑水中破出。
每一具都穿著大紅嫁衣,臉色慘白如紙,指甲尖而長,眼窩裡嵌著兩團幽綠的鬼火。
它們落在圓台邊緣,把秦墨圍了個嚴嚴實實。
喜煞傀。
秦墨掃了一圈,後脖頸的汗毛炸了起來。
十六具喜煞傀的氣息,每一具都在金丹大圓滿上下,而且沒有任何生者的氣血波動,是實打實的鬼物傀儡。
蜃衣鬼母右手翻轉,一盞拳頭大的黑色油燈浮上掌心。
燈盞是骨頭磨成的,燈芯上跳著一團青白色的幽焰,焰心裡隱約能看見無數扭曲掙扎的人臉。
九幽引魂盞。
「闖進我婚域的男人,活著的做新郎,死了的做燈油。」
蜃衣鬼母捧著骨燈,嘴角扯出一個笑,血紅的眼珠盯著秦墨,「你比較特別,我打算讓你兩樣都嘗嘗。先做我的鬼郎,被我吸到剩一口氣的時候,再把你的魂魄塞進燈里,日日夜夜替我燒著。」
秦墨的目光從骨燈移到飛舟上。
司空霽的身子又震了一下,一口血從唇角淌下來,滴在舟板上。
秦墨腳尖動了半寸。
兩具喜煞傀同時邁出一步,綠色的指甲對準他的咽喉。
身後另外三具也逼了上來,冰冷的鬼氣從所有方向壓過來。
退路全封死了。
蜃衣鬼母舉著骨燈緩緩走近,青白色的幽焰照亮了她半張燒焦的臉。
她歪著頭看秦墨,聲音又柔了下來。
「別掙扎了,郎君。」
秦墨攥緊太古斷劍的劍柄,五行氣血從腳底灌入全身骨骼。
他看了一眼被圍得水泄不通的圓台,又看了一眼飛舟上不斷吐血的司空霽,嘴角反而扯了一下。
「成親可以,彩禮你出得起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