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著銀針的轉動,八道灰藍色的光芒從盤面發出,如同緩緩展開的羽扇,向前面的空間掃射而去。
在陳衍的視角之中,那些光芒就像是前世玩過的三維彈球般,在牆壁、地板、書桌等物體表面不停反射,但始終沒有脫離烏延朔剛才劃定的灰色區域。
它們速度極快,很快就完成了對整個空間的掃描。
陳衍看得有些呆住,他聽說過樞機將軍府,也大概率猜到烏延朔應該至少是蒼翎翊衛中層以上的軍官,必然具備不錯的實力。
可沒有想到,對方展現出來的能力比自己想像的更加強大。
這個給全屋做快速掃描的能力也太炫酷了吧?
不拿去建模真是可惜了!
不過,就算這些能力是來自對方手中的神奇物品,但烏延朔能持有這樣的物品本身,已經說明很不簡單了。
陳衍雙手交錯放在身前,兩腳踩著地板,儘量放低自己的存在感。
同時在心裡反思起自己剛才是不是略微張揚了些。
「咦。」
烏延朔再度發出疑惑的聲音。
在去樓上找敲窗人之前,烏延朔就已經來過304,並且當時就用灰翎照界盤檢測過一次,現在是第二次。
兩次結果相同。
也就是說,他並沒有找到剛剛造成靈力波動的源頭。
這讓烏延朔十分的疑惑。
可找不到就是找不到,他一時間也沒有太好的辦法,只得收起掌心中的八卦圓盤,結束了這次照界。
回過頭,又滿是狐疑地上下掃視著陳衍,見這位敲窗人此時無比乖巧的站在原地,動也不動,忍不住問道:「你這般畏畏縮縮的做什麼?」
「烏……烏大人的法術好生厲害,我,瞧著害怕。」陳衍語氣雖然略有誇張,但說的是完完全全的真話。
顏靜姝戴於右眼的黃銅單片眼鏡,依舊澄澈透亮。
這等前倨後恭、色厲膽薄的市井小人,怕是既無那等膽量,也無那等本事做出那等事來,難道是另有厲害人物進過此處?
烏延朔思緒萬千,卻只冷哼一聲,移開視線,不再與陳衍說話。
「那個,呃,烏大人,顏姑娘,咱們可以進去了?」周硯山作為石泉坊的巡長,平日在街上也是說話極有分量之人,但在蒼翎翊衛和鑒理院這兩位天龍人面前,也只得伏低做小,陪著小心。
「嗯。」顏靜姝淡淡道:「周警官是本地巡警,應該處理過不少失蹤失竊的案子,你來問他。」
「誒,好嘞!」
周硯山應了一聲,領著陳衍來到起居室窗下的書桌前,說道:「小陳啊,你雖然到咱石泉坊來的時間不長,但街坊四鄰,包括曹太太都說過,你這人其實不錯……」
什麼叫其實不錯?我本來就不錯好吧……陳衍抿了抿嘴,強忍住了貧一下的衝動。
見他如此,周硯山誤以為小伙子靦腆害羞,不習慣被人褒獎,更加印證了自己的說法,聲量都提高了少許:「所以,咱一是一,二是二,有什麼就說什麼。也不要害怕啥,烏大人和顏姑娘那都是有道行的人,斷不會為難你的。」
那可不能有什麼就說什麼,說了可就壞菜了……陳衍靈機一動,繼續保持著靦腆害羞的姿態,望著周硯山,雙眸中儘是天真無邪、不諳世事的光彩,「我都聽周警官的。」
「誒,好孩子,這就對了嘛。」周硯山咧開嘴,很是高興。
周硯山職位雖然不高,但作為石泉坊的巡長,經驗相當的豐富。
正如顏靜姝所說,他從警二十多年來,辦過不少失蹤、失竊或者類似的案子。
即便沒有超凡能力,但在痕跡偵察方面也有其獨到之處。
他當下問起了陳衍進入304後的動線和停留時間,陳衍全都做了相應的回答。
在這個過程中,顏靜姝那枚黃銅單片眼鏡,始終未被激發。
有人說,說假話的最高境界就是九分真一分假,或者將假話隱藏在大量的真話中,讓人難以準確地識別把握。
不過,這種技巧在神秘學測謊儀面前根本沒用,會把自己玩死的。
所以陳衍選擇的策略是,說真話,但只說部分真話。
他說出的每一句話都是符合自己認知的絕對真話,當然了,至於有沒有偷換指代、模糊界限,有選擇地說真話,那就不好說了。
因此,陳衍講述的他進門後的行動路線、停留時間等信息,基本都符合周硯山現場勘察後得出的結論。
終於,話題又回到了那本要命的筆記本上。
周硯山站在桌邊,望著那冊有著黑色封皮的筆記本,斟酌片刻,表情極為認真地說道:
「痕跡學中有一句話,凡是走過,必有痕跡。比如現在,我們站在這個角度,可能用肉眼很難看清,但桌子上其實是有一層淡淡灰塵的。
「觀察這些灰塵的厚度可以大體推斷出它們形成的時間,而觀察不同物品上的灰塵,也可以推斷出是否被人使用過。
「桌面上有積灰,筆記本下面的輪廓卻很清楚,說明它此前一直被放在這裡。但筆記本封皮邊緣有新鮮的擦痕,今天凌晨前後有人翻動過它。這與我們初步判斷的羅大個失蹤的時間較為吻合。
「所以……」
周硯山抬起頭,望向陳衍,臉上表情漸漸沉凝,眸光驟然鋒利起來:「所以,你今天凌晨進入304之後,看到這個筆記本時,上面有無內容?而你又有沒有撕掉這個筆記本上有字的部分,將它們吃掉或者用別的方式銷毀?」
調查組等人現在已經初步相信陳衍並沒有將筆記本完整帶出,但這並不代表這個筆記本上本來就是空白的。
如果陳衍今天凌晨的時候,將筆記本上的某些寫有文字的紙張撕下吃掉,這時可能早已完成消化,排出體外了。
雖然從神秘學的角度說,這的確屬於將304中物品帶了出去,但那需要極高的修為、精心的準備才能有可能檢測出來。
而在周硯山看來,顏姑娘那個自動運行的單片眼鏡,可能沒有如此高的靈敏度,所以才有此一問。
單片眼鏡雖然檢測不出陳衍可能吃掉並已經消化完畢的某頁紙,但卻能判定陳衍在面對周硯山提問時有沒有撒謊!
自從進入304後就表情陰鷙,周遭仿佛被寒氣籠罩的烏延朔,這時眼前一亮,扭頭望向周硯山,很是讚許地點了點頭。
似乎在說,這個問題問得好,大大的好!
大晟就需要你這樣的人才!
實際上,對於周硯山來說,這是必須要進行的步驟。
儘管烏延朔與顏靜姝始終沒說,但周硯山還是能猜到他們這次到304來,要找的東西就是桌上的那個筆記本,並且大概率還和革命黨有關。
如果羅大個真是革命黨,並且在筆記本上留下了什麼要命的東西,那麼在如今的形勢下,整個福履里的人都要遭殃,並且石泉坊以後的日子也不會好過。
作為這個具備一定自治屬性社區的治安官,周硯山必須要洗清相應的嫌疑。
顏靜姝同樣看向了陳衍,臉上沒什麼表情的等待起後者的回答。
我就說你們肯定會有這一招,還好今天凌晨出門的時候把二十面骰子和無面人靈樞牌都塞進了挎包里,而夾著靈樞牌的那個筆記本與羅大個的形狀差不多,正好可以調包……
否則當時我若直接拿走羅大個的筆記本,桌面上就會出現一個大大的空印,那就真的百口莫辯了……
陳衍心中感慨自己的急中生智和不錯的運氣,表面卻緩緩點頭,堅定地吐出了兩個字:「沒有。」
「沒有?!」烏延朔下意識望向顏靜姝,後者只是搖了搖頭。
頓時,這位蒼翎翊衛的三等翼尉流露出難以掩飾的巨大失望……怎麼會沒有呢?!
難道真的是情報有誤,或者有某位大人物提前來過?
對於如今的樞機府來說,已經公然起事的革命黨和新軍還算比較好對付,但那些暗中觀望、資助革命黨,並且正在等待時機的組織更加危險。
比如燃燈會和與燃燈會不清不楚的江城體育會。
前者是在朝廷掛了號的老牌亂黨,而後者則是致力於強身健體、推廣體育運動的公開合法社團。
儘管蒼翎翊衛已經掌握了部分江城體育會與燃燈會與革命黨「互相勾結」的情報,但始終缺乏真正動手抓人的直接證據。
而按照原本的流程,這樣的直接證據,本來是應該在江城體育會水部教習羅大個的房間裡找到的。
至於304臥室里那些黏稠的水漬,還未完全消散的腥甜氣味,以及窗口處殘留的蛛絲等異象,自會有人來處理,並非他此行目標所在。
就在這時,門外響起急促的腳步聲,一個留著八字鬍的漢子快步走來。
那漢子同樣穿著靛青色窄袖長袍,只是左胸處只插著一支羽毛。
他快步走到烏延朔面前耳語了幾句,後者臉色突變,低低叫了聲:「什麼?!」
然後不等顏靜姝、周硯山等人開口詢問,早已大失所望、對調查失去興趣的烏延朔隨意抱了抱拳,沉著臉跟在八字鬍男子身後,匆匆離開了3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