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著走廊上腳步聲的遠去，304內夾雜著深刻寒意的低氣壓漸漸恢復了正常。
陳衍動作明顯的鬆了口氣。
周硯山也揉著額角，滿臉如釋重負的樣子。
即便他這樣從警多年，有著豐富經驗的基層老油條，在面對蒼翎翊衛的時候，也會提心弔膽，惴惴不安，內心充滿了煎熬。
這支皇朝最忠誠的衛隊，不僅是天子的耳目，更是地方鎮守將軍手中最鋒利的匕首。
只要是他們認定的罪犯，可以不經任何手續直接帶走，並且以自認為合適的方式先行處置，而無需審判且不對外公開，只需要事後由鎮守將軍向天子報備即可。
簡單來說就是先斬後奏，皇權特權。
老厲害了。
周硯山沒有什麼特別的傾向，但和樞機府所有正常人一樣，如果有的選，他希望一輩子不和蒼翎翊衛打交道。
顏靜姝仍是剛才的模樣，眼眸清澈，臉上沒什麼表情。
也不說話，徑直走向了隔壁的臥房。
這姑娘漂亮是漂亮，可惜是個面癱……陳衍收回目光，向著周硯山堆起笑容：「周警官，我這下可以洗清嫌疑了吧？我就是一個小小的敲窗人，至於讓你們這麼對待嗎？」
「什麼洗清嫌疑？從來也沒人說你有什麼嫌疑啊。」
「可是……」
「可是什麼？」
烏延朔離開之後，周硯山又恢復了石泉坊巡長的氣質，似笑非笑的打起了官腔，「小陳啊，你只是在協助我們調查，從來沒有任何人說過你有什麼嫌疑。我沒說過，烏大人沒說過，人家顏姑娘也沒說過對不對？所以沒有的事，又洗清什麼呢？」
陳衍吃了一癟，還要說話，卻見周巡長的國字臉上，閃過一絲促狹之意，頓時心下恍然……得，周警官這是用文字遊戲來報復我剛才一直在和他玩文字遊戲呢。
周硯山未必真心認定陳衍會與羅大個失蹤，或者筆記本上的文字消失有關，但作為經驗豐富的巡警，他當然能夠看得出來陳衍在玩文字遊戲，並且有選擇地說實話，隱瞞了部分信息。
只是對於周硯山來說，羅大個的房間裡沒有涉及到革命黨的筆記本，這樣的結果正是他所希望看到的。
所以剛才在問詢和接受問詢的時候，雙方實際上保持著某種默契。
周硯山當然不敢在兩位官方通靈者，尤其是蒼翎翊衛三等翼尉烏延朔面前為陳衍開脫，或者故意划水、表現得不夠賣力。
他只是寄希望於陳衍確實沒有做什麼，或者萬一真的做了，也做的聰明些，處理好手尾。
現在看來，不管事實是哪一種，陳衍都表現出相當的、這個年齡少有的智慧。
讓周硯山頗感意外的同時，也決心認真審視這位往日並不怎麼關注的敲窗人。
顏靜姝在304臥室待的時間並不長，看起來並沒有要在陳衍、周硯山面前調查和處理彼處異常的意思。
這位身材高挑、馬尾上扎著紅色絲帶的年輕女郎走回到二人面前，開口道：「按照流程，這裡將會被封鎖，稍後會有處理相應事務的小隊過來處理。今天在304發生的事情，包括我們來過本身，未經許可，都不能對外透露。你們有保密的義務。這是保密協議。」
說話間，顏靜姝不知從何處取出一份紙筆，放在了桌子上。
那份保密文件整體色澤偏黃，比正常的紙張稍厚，周圍有未被處理的毛邊。
周硯山似乎早已預料到會有這樣的流程，絲毫沒有任何遲疑，也沒有細看文件的打算，拿起桌上的金頭鋼筆，乾脆利落地簽上了自己的大名。
「周警官經歷過類似的事情，應該清楚相應的要求，以及違背約定會造成的後果，不需要我再額外交代。」顏靜姝說話的同時，那黃銅單片眼鏡上的紋路又自行旋轉起來，放射出光芒，似乎在確認文件上的姓名沒有問題。
「清楚，清楚，這個絕對心裡有數，請顏姑娘放心。」周硯山立刻做出回答，表現出對這位鑒理院小姑娘十分的客氣。
在東洲，非自然現象、超凡能力以及通靈者，雖然是幾乎人盡皆知的事情，但各國政府和各大教會都有意識地控制相關信息傳播，禁止公開地討論。
也就是說，大家知道有通靈者和超凡能力的存在，但超凡能力具體有什麼表現形式，而非自然現象又是怎麼形成和處理的，這些信息被嚴格保密，並非一般民眾能夠知曉的。
「到你了。」顏靜姝這句話是對陳衍說的。
作為有著豐富觀影經驗和網文閱讀經驗的穿越者，陳衍本來也沒打算將今天看到的、經歷過的事情到處亂說。
誰知道這個世界會不會像某些克蘇魯小說描述的那樣，亂說話也會招惹來什麼不好的東西。
他唯一擔心的，就是這份保密協議的條款會不會極為苛刻，讓簽字者承擔過多不合理的義務……前世那些用戶協議都是這麼規定的！
敲窗人打算仔細閱讀每一個條款，找出其中可能存在的某些漏洞或者陷阱。
但當他真正開始去看的時候，卻發現上面的每一個字都是他熟練掌握，並且應該知曉含義的，只是無論如何也無法將它們組合起來，形成完整的句子。
他只能看得懂有些歪歪扭扭的「周硯山」三個大字，以及旁邊留出的空檔——那是為他預留的。
保密協議本身也需要保密！
「這些都是固定的條款，只作有限度的約束，只要你不主動泄露秘密，簽署協議本身並不會對你造成任何負面影響。」顏靜姝的聲音清脆悅耳，儘管缺乏相應的情緒變化。
「這樣啊……」陳衍心說，這不就和前世那些根本不能改，所以看了也沒卵用的用戶協議一毛一樣嗎？
不對，前世的用戶協議雖然不能修改，但至少可以選擇不簽。
眼前的這份，連不簽的權力都沒有。
有超凡能力就是了不起啊。
陳衍別無選擇，只得在上面書寫起來。
當「陳衍」這兩個字出現在保密協議上的瞬間，敲窗人立刻就感覺似有一股電流從筆尖溢出，傳遍全身，最終形成了某種結界，被封印在了意識深處。
放置於右側口袋中的那張無面人靈樞牌毫無徵兆的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