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行至後半夜，窗外由一整片化不開的墨逐漸轉亮。
東邊隱約可見一層極淡的灰青，然後逐漸變寬、變暖，泛出橘調，遠處層層疊疊的山脊脈絡如同被畫筆一筆一筆勾勒出來，濃密的霧氣散開，繼而天光大亮。
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曼妙而神奇，楚知漁這一路走來，看過了太多的場景，書本里只說太陽會升起落下，不說其間過程里的恢弘大氣，只說山脈高聳入雲，不說連接成脈絡的層巒疊嶂。
她開始理解為什麼周賢更喜歡這樣開車的方式。哪怕再緊迫的心情，在這樣的場景面前，都會不由自主地平靜下來，好像發生什麼事都沒有關係，天塌不下來，生活也還會繼續往前走。
「發什麼呆。」周賢的聲音響起。
楚知漁抬起手，纖細的手指在起了霧的玻璃窗上畫了一個小小的圈，她說：「這次出來這一趟，我有了很多靈感。」
周賢想了想，道：「我不懂設計，但聽起來是好事。」
「是非常好的事。對於設計師而言，靈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楚知漁說得非常認真。
她的目光還看著窗外，陽光逐漸變得刺目，她感到眼睛有些發澀。
中午十一點半的時候，周賢開車下了高速，進了距離港城不到兩百公里的一座中等規模的城市。
如果要以趕路為目的，下高速是極為不明智的選擇，楚知漁知道周賢一定有打算，沒有主動開口問。
果然，周賢沒有去市中心，沿著環線一路往東開，最後在一片老舊的工業區外停了下來。路邊是連成一排的汽修鋪，招牌褪了色，門口堆著輪胎，空氣里有機油和橡膠被曬出的味道。
「這是？」看到舊廠房，楚知漁的心一下就提了起來。
「換車。」周賢停好車，先從駕駛座下來，繞到副駕駛給她開門。
「東西不拿嗎？」
「不拿。」周賢淡聲道，「一會兒會有人開著這輛車去南城，我們開另一輛車去港城。」
「……知道了。」
從停車下車，到坐上另一輛車，車輛啟動，全程不超過兩分鐘。
可楚知漁卻明顯能感受到什麼都不一樣了。
周賢的臉色更加嚴峻了，不再偶爾跟她插科打諢地聊天；除了最基礎的生理需求外，不再有任何額外的休息時間。
她不由自主地提起了精神，同時伸手去撫摸自己的腹部。她要冷靜一些，她要強大一些，也希望她的寶寶能如此，讓他們能順利地度過這最後的一程。
……
另一邊。
溫喬和邢小傑早上醒來後，正常去酒店餐廳吃早餐。
沒看到周賢和楚知漁，他們也沒太在意，想著可能是昨天太累了，還在休息。
可吃過早餐，兩人又等了半個鐘頭還是沒見到人，便覺得有些奇怪了。
溫喬跟邢小傑對視了一眼。
溫喬柔聲說：「你去敲門問問看，是不是睡過了。」
邢小傑去敲門，裡面沒人應，反而是正在打掃房間的保潔循聲而來。
「別敲啦，這間房昨晚就已經退房了。」
昨晚就退房了？
邢小傑愣住了。
他回去把這個消息告訴了溫喬，溫喬也愣了一下，但沒多想，只是有些失落地說：「可能臨時有事吧。」
「嗯，我們也去退房吧。」
明明說好了一起，結果一言不發就先離開了，兩人心裡多少都有些失落。
酒店大廳，兩人將房卡遞過去，辦理退房。
前台翻了翻系統，在查看到房號後，從寄存處取出一本書：
「這是你們隔壁房的客人留下來的，說是給您的。」
溫喬接過那本《育兒百科》，翻開，第一頁夾著一張便簽紙，上面用娟秀的字跡寫著幾行字。
「是什麼？」邢小傑問。
「周茉妹子給我們留了言，說他們有事先走了。」溫喬笑著搖了搖手裡的東西，「還給我留了一本書。」
「噢……」
邢小傑也笑了起來。
說到底，他們只是對周賢和楚知漁的不告而別感到失落，如今事情清楚了，心結自然也就解開了。
而就在這時。
酒店的旋轉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一群身穿黑色作訓服的人湧進大廳，各個神色嚴肅，動作熟練得像演練過千百遍。
最後進來的男人身著西裝，身形挺拔，眉眼冷峻，額角留著一道極淺的疤，他的眼神裡帶著陰鷙，帶著一種上位者不怒自威的氣勢。
酒店安保人員迎上去，領頭男人身旁的一人不慌不忙地上前一步，拿出一份文件，安保人員看到後臉色一變，立刻就退了開來。
整個酒店大廳的出口被控制住，出去的人都被一一盤問、逐個排查。
邢小傑眼神好，看到盤問的人手上拿著的是楚知漁的照片。
他護著溫喬往角落退去，巨大的綠植將兩人擋在後面。
「小喬，」邢小傑的嗓子幹得發澀，「他們……不會是犯了什麼事吧？」
「怎麼可能。」溫喬聲音發抖，卻答得飛快，「真犯了事，來抓人的該是警察，怎麼可能是這個陣勢？」
她頓了頓，又低聲說：「而且你看周茉妹子那個樣子，說話、坐著、吃飯的規矩，一看就是名門裡頭養出來的閨秀……又不讓拍照，我估摸著是得罪了人。」
「也是。」邢小傑咽了口唾沫，「他們領頭那個人看起來真嚇人，像黑社會似的。」
溫喬沖門口的方向快速看了一眼，她拍了拍胸口，說：「是挺嚇人的。不過還挺帥的。」
「你還有空管人家帥不帥呢？」
兩人正說著，就在這時，大堂正中央，那道陰鷙冷漠的目光順著方才溫喬的視線，直直地望了過來。
溫喬與那目光撞上，心裡頓時就是一顫，一股窒息感油然而生。
還不等她說話，男人邁著步子，一步一步地朝他們兩人的方向走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