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盛大的工程
天色暗淡,高登回到騎士路九號。
事務所一樓已經重新通上煤氣,牆上的燈嘶嘶作響,照亮薇拉,她面前擺著七份委託。
「生意開張了?這都是什麼?」高登觀摩。
「都是找人的。我們最近要對付黑水隱修會,我就收攏了這些報告。」薇拉仔細觀察。
高登慢慢閱讀。
三天前失蹤的碼頭工人、兩個沒有回家的小孩、出河然後再也沒有回來的船夫————後面的報告也大同小異。
他意識到,現在真的有人會找到騎士路九號,把尋找親人的希望交到他們手裡。
「警署立案了嗎?」
「立了。然後沒有音訊,有些人被當成淹死,有些人被寫成給異魔吃掉。只有他們的家人跟我說,想找到他們,哪怕屍體也好。」薇拉把七份委託疊在一起,在櫃檯上拍了拍。
「嗯————」
「有什麼主意?」薇拉間詢。
「今晚整理這些報告,明天按失蹤地點排序摸查,最好找到他們留下的東西,衣服、鞋子,哪怕是一塊布,我也能跟著線索找到痕跡。」
「可以。」薇拉看著七份委託,七個失去親人的家庭,「不管屍體還是什麼,帶回家。」
「還有這個。」高登拿出魔藥「低調獵手」。
「————!」薇拉看到源質魔藥,立刻有些訝異。
它就像一抹夜色,在燈下也不反光,引起了薇拉的注意。
「蒙福特伯爵家那裡淘到的,在源質交易所。不同等級的貴族有不同的配額。」
「什麼效果。」
「一種能強化潛行的魔藥。尺寸是小型。本質是暗影、夜幕和低調的獵人,與你的領域相適應。」
「給我?」
「我沒有潛行的需求。」
「你經常偷偷摸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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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會偷偷摸你。」
「嗚。」
「總之,它會讓你變得更敏捷更致命,只要你能奪得出手權,很多戰鬥就會迎刃而解。」
「《獵人的準則》,你看過那本書。」
「是的。一本好書。」
薇拉深吸一口氣,仔細觀察魔藥,隨後,把它一飲而盡。
喝下魔藥的瞬間,她往後退了幾步,坐在沙發上,按著額頭,感受全新的源質進入身體,加入她的靈魂和血肉。
「好酸————」薇拉抿了抿嘴。
忽然間,她感覺四面八方摺疊過來,試圖壓垮她,讓她的身軀、骨骼都壓縮到極小。
她同時有兩種感覺,既感覺自己要被現實壓扁,又驚訝於自己原來可以摺疊到這麼狹小。
更小、更細微,幾乎不存在,不會被發現。
高登一直關注薇拉的變化,在這個過程中,她的輪廓逐漸從感知中淡化,即便以高登的感知力,他也必須全神貫注才能發現她,否則就會感覺薇拉好像並不存在。
大約過了十分鐘,薇拉承受住了小型源質的分量,並且沒有察覺到排異反應。
「喝水。」高登遞給她一杯水。
她喝完水,從沙發上起身,掠過高登身側。
他能捕捉到她,但震動已經變得非常淡。
就像深夜裡把一根針丟進大海,擾動當然是存在的,但水紋還沒來得及擴散,就已經恢復平靜。
薇拉本來走路就很安靜,現在更近乎於完美潛行的狀態。
加上鰻魚骨護符,她很可能在跟強敵交手的時候打出讓人措手不及的效果。
「幾乎看不見你了。」高登不由得說。
薇拉現在站在黑暗中,配合她的炭黑色的新獵裝,簡直就像不存在一樣,安靜、致命————
他的心裡產生一種輕快的感覺,而薇拉也眨了眨眼,回來牽起高登的手,她的手仍然溫熱。
「謝謝你,高登。」
她的語氣很認真。
即便他們已經有相當多的共同生活經驗,已經共享金錢、住所和床鋪,但她仍會在接受禮物時鄭重道謝。
她知道高登為她做了什麼,也不會把它當成理所應當。
「不用謝。我們去休息?」高登抬頭看二樓。
「等會。」薇拉拿著七份委託,再對照著倫德尼姆城市的地圖,聚精會神地鑽研起來,「這是本所的,第一批委託,很重要。」
「收到,卡特雷特小姐。」
煤氣燈照亮薇拉的側臉,她的神情格外專注。
薇拉之前可不敢奢望去幫別人什麼,能管好自己就不錯了。但現在收拾好自己的生活後,她終於模糊地找回一點她自己都快忘了的初心。
幫助那些需要幫忙的人。
另一邊,白鹿大街十七號。
慷慨卿伊莉莎白的府邸非常低調,只有一扇漆成深綠的大門,看起來並不威嚴,門後是一座三層高的聯排住宅,外形樸素。
然而,無論車夫還是路人,經過的時候都會自覺放慢速度,沒人敢駐足張望。
此刻,慷慨卿伊莉莎白收到了高登和蒙福特伯爵寄來的「治理黑水隱修會三策」。
她閱讀信件。
字跡清晰易懂,內容樸素,此外,字裡行間還有一種————噴薄欲出的野望。
這種野心很特別。
倒不是那種謀求升職、要土地、或者要個爵位。
而是一個年輕人大膽地說,他想推動世界的變化。
讀到其中一段時,伊莉莎白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幾下。
「————分清誰是帝國的敵人,誰是帝國的朋友,這是解決密教問題的首要抓手。對於其中的幹部、首惡,要堅決打擊。對於中間派和搖擺不定的,需要積極拉攏————對於那些涉案未深的,治病救人,網開一面————」伊莉莎白若有所思,「你怎麼看?」
她對面坐著一個高大的男人,勤勉卿朗納德。
他總是在奔走、推進工作和視察,致力於推動洛格里斯的國家機器,讓複雜
的官僚、功業和軍事體系集中力氣,完成既定目標。
「這是哪個顧問的建議?還是河務委員會終於想通了?」勤勉卿抬頭看了一眼。
「如果公務員們有這份信中十分之一的見識,我們的麻煩會少上許多。這是高登·維克寫的。」
「我聽說過這個名字。」
「伊莉莎白慈善基金會資助的學生,蒙福特家的朋友,黑水綜合徵的發起者,見習調查員,倘若我的消息不錯,他還在源質方面造詣深厚,又與人合夥開了一家獵魔事務所。真是個————精力充沛的男人。他才20歲。」
「聽起來很好。年輕人應該忙碌起來,忙著工作學習,就不容易惹麻煩。」勤勉卿點頭。
伊莉莎白把信紙遞給他,勤勉卿往下看。
高登沒有說什麼高深莫測的話,只是用樸素的邏輯分析黑水隱修會的問題。
黑水隱修會的主要成員是河岸的貧窮居民,為他們提供住處和食品,給他們建立歸屬感和儀式感,通過黑水浸禮來區分內外成員,最終把生存和人身依附關係包裝成一種信仰。
帝國為何剿不乾淨?
因為他們就像河水,舀走一盆不會變少。
只要結構化的失業率仍然存在,食物仍然不足,廉價住房仍然短缺,就會有下一批人跳河,被漁王的手下們帶走。
「他建議我推動盛大的公共工程。」勤勉卿點頭,「更多的工作,更多的建設,把倫德尼姆建設成世界渴望之城,是的,就該這樣。」
「不單獨是大建大造,他希望你去僱傭那些本會成為濕腳人」的平民。招募失業的碼頭工人、打撈者和船夫、短工之類的人。用薪資、工棚和工友組織代替黑水隱修會。」
「聽起來比慈善家們描述的救濟要更有用。」
「對,高登主張,救濟的錢只能填飽一天的肚子,一份工作卻能解決一個人幾個月乃至幾年的生計。這正是我喜歡的部分,只要方向正確,我們投入一金鎊,它未必只發揮一金鎊的作用。」
勤勉卿讀到最後,高登沒有索要職位或者撥款,只是謙虛地表示自己只是為帝國的事業做出一點微小的貢獻。
「他沒要求任何東西。他現在心裡有別的牽掛。」
「他不簡單。」伊莉莎白緩緩道,「不愧是我選中投資的人。」
她給了高登受教育的機會,如今高登向帝國返還知識和治理策略,這正是她夢寐以求的那種正向循環。
「是的,此人也很有見地。這樣一來,黑水河治理反而會成為下一個經濟增長點。」勤勉卿抬頭,琢磨如何將此人納為帝國所用。
「蒙福特伯爵的印章也在。」
「這個老滑頭————他打算在盛夏慶典上讓他的女兒成為明星。
他們的心中很快浮現出三個女子的身影。
夏洛特·蒙福特是蒙福特家的獨女,擁有約10萬金鎊家產的繼承權,就讀於皇家自然科學院大學。
盧安娜·雷文赫斯特。來自倫德尼姆最有名的銀行家家族,雷文赫斯特家族
的財富不止在洛格里斯帝國流動,也向整個普羅比亞大陸進行經營投資,她的姓氏代表著一種純粹古老的財富積累,以及遍布大陸的隱秘網絡。
還有薇朵麗·卡文迪許。來自洛格里斯帝國九大公爵家族之一,也有希望成為年輕貴族中的領袖。
相比之下,夏洛特雖然顯貴,但也完全比不上另外兩人。
只有蒙福特伯爵燃儘自我,在這兩個月內運籌帷幄,才促成盛夏典禮這一局面。
一方面可以避免源質在運輸、交割、煉製和煉入的冗長過程中出現風險。另一方面,也讓原本有些掉隊的蒙福特家族,重新回到上層視野「————你會去嗎?朗納德。為她們三人煉製魔藥的人,也必定是經驗豐富的鍊金術師。」伊莉莎白望向勤勉卿。
「不,我要視察一艘即將下水的皇家戰艦。」勤勉卿點頭,「但你應該去,至少控制局面,赫密士學派的鍊金術師渴望揚名,狂獵可能發動襲擊,原初知識會議也可能派人潛伏在場內。有你在場,典禮才不會變成一場源質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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