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1號下午,高登返回倫德尼姆。
這段時間的鄉間遊蕩,他花了很多時間來觀察和體驗周圍的一切。
陽光穿過雲層,熱量從高處向低處擴散。風越過山坡,將草浪層層推向遠方。溪流沿地勢尋找低處,昆蟲追逐食物的氣息,人追逐金錢、安全和愛。
世界上沒有絕對孤立的存在。
當足夠多的運動朝同一個方向匯聚,那個結果會顯得好像早已註定。
他對「命運之潮」的融合度已經提升不少。
但更可怕的是,他感覺自己只撬開了這枚源質的一角,僅僅是驅動水流而已。它背後的浩大力量還等著高登去探索。
他已經從薇拉那裡知道了人的潮水是什麼樣的,從湖泊那裡知道了水體的潮水是什麼樣的,接下來或許是河流、大海,乃至探究更複雜的命運。
高登騎馬靠近騎士路九號。
它原本只是個冷清的事務所,剛開業的時候還寂寂無名。
現在,門口已經排出長隊。
包括老婦人、車夫、神情焦慮、臉色蒼白的年輕姑娘。
人們很少如此整齊地擠在一起,散發出一種明確的不安感。
他們要找家人。
這是獵魔事務所最常見的委託,量大,穩定。
在倫德尼姆,失蹤的人要麼被異魔吞噬,要麼被抓去做實驗,消失在黑水隱修會手中的人也格外多。
平民靠自己的努力毫無希望可言,只能看看能否讓能力者出手解決。
高登下馬的動作認真了一些,他走過來,聽了半晌,基本都是在和失蹤人口有關。
「我哥哥已經失蹤了五天……」
「他答應要回家接女兒的……」
「那天她出門然後再也沒有回來……」
薇拉站在櫃檯後面,她個子太高,也很有氣勢,但聆聽著那些嗡嗡的話語,顯然有些力不從心,一邊聽,一邊在本子上簡單記錄信息。
由於經驗不足,她顯然計劃把每個委託都當成同等重要的委託去辦。
櫃檯上的倫德尼姆地圖上蓋滿圖釘,他離開的時候還有七個,現在差不多有了三十多個,呈現出某種規律。
高登算了下。
如果失蹤地點存在重疊,說明他們要面對的是個持續吞人的異常源頭。
然而眼前的人太多。
高登必須得先把這些人的情緒控制下來,把流程重新做好。
否則聆聽這麼多哭訴,只會得到一個裝滿了痛苦、讓人厭煩的事務所。
「各位,各位。」高登揮手。
「啊啊……」
「這位是……」
「先生……」他們緊張不安地看著高登。
薇拉看見高登,緊繃的身體終於放鬆下來。
但接著,大夥的情緒又釋放出來。
「我的兒子!我的兒子失蹤了!」
「先找我妹妹,她才十七歲!」一個姑娘擠到前面。
「等會!」高登抬起雙手,「如果你們同時說話,我們只能找到嗓門最亮的那個,而非失蹤的那個。」
大夥安靜下來。
「每戶先付2銀鎊基礎調查費,救回活人再付10銀鎊。沒有結果或者找到屍體,不收後續費用,但也不退錢。」高登說。
「預付2銀鎊?」
「屍體?」少女倒吸一口冷氣。
人群一陣騷動。
「是的,我們會確認死亡,帶回遺物,然後記錄地點,然後通知警署,這些都需要做,也都需要錢。」高登一揮手。
「聖約蘇亞在上,我沒那麼多錢。」一個抱孩子的女人說。
「首先。這裡是事務所,如果我們連自己的生計都管不住,那最後誰也救不了。其次,沒有錢的,可以拿失蹤者的隨身物件抵扣部分調查費用。現在帶夠了錢的往前站。」高登安排。
人群重新排成隊,有些人回去拿東西。
一張張鈔票放上櫃檯,有些帶著油污,有些被焐得溫熱,有些是倒滿桌面的銅分。
薇拉問話簡短,高登記錄迅速。
不到半個小時,高登把那些哭聲、爭辯和含混的敘述都收束成了委託檔案。
「現在到此為止。」高登把登記表都整理好,在桌上拍了拍,「我們會統一調查,出現結果後按登記的地址寄送通知。請各位先回家,相信卡特雷特獵魔事務所。」
眾人長吁短嘆,陸續離開。
一位老婦人握了握高登的手,千恩萬謝,才用圍巾擦著眼睛走出門。
腳步聲陸陸續續散去,事務所終於恢復安靜。
高登看著檔案,不由得點點頭。
雖然一開始的委託只是常見的幫市民找失蹤者,但它很有社會意義,而且也比較貼近他們目前要做的事。
薇拉關上門,拉下百葉窗,打開煤氣燈。
「你在鄉下過得怎麼樣?」她給高登倒了杯茶。
「還行。」高登喝了點水。
「看起來更瘦,更結實,更聰明。」薇拉觀察高登。
雖然她說不出來,但她感覺高登狀態好多了,他一定獲得了某種感悟。
「總是如此。」高登數了數錢,80銀鎊,約合4金鎊,此外還有一些窮人捐贈抵費的物資,「你這邊進展也不錯。」
雖然收入不多,但證明獵魔事務所是一個能營業、賺錢的機構。
「以後都要預付費?」
「對,我們不是慈善機構。沒有門檻,我們會被騙子和無所事事的人耗光時間。得做好付費區隔,我們才能確保把時間用在更重要的事情上。」
「我不喜歡談錢。」
「所以這件事由我來,我負責跟他們解釋清楚。」
「他們會絮絮叨叨。」
「事務所需要明確分工。瞧吧,這就是我們第一桶金。」高登把滿桌的錢聚攏起來。
薇拉看著那些錢,鄭重收進一個小保險箱裡。
「有進展。」薇拉把地圖攤開,她按失蹤時間用不同顏色的圖釘錨定,五月、六月,還有最近一周。
高登望了那些標記一眼,很快在心中勾勒出危險和失蹤者的分布輪廓。
高登把倫德尼姆地圖和地下水文圖疊在一起,思索圖釘的分布,目光漸漸落在河岸區南面的一個點位上。
單個失蹤是隨機犯罪,好幾個在一塊也是巧合,但如果這些圖釘一旦聚集某個點重複出現,那個點本身就可能是答案。
「冷水倉庫」。
地圖上是這麼寫的,在地下水文圖上則用紅筆畫了一圈,標示著「祭壇」兩個字,位於幾條支流的交匯處。
高登拿起失蹤者家人提供的一些東西,菸斗、手套、圍巾、手帕。還有薇拉在調查失蹤者的時候從河邊撿到的鞋子、帽子之類。
他陸陸續續拿起來,用識弦判斷方向。
他先拿起一副手套,白線剛冒出一寸就忽然斷掉,沒有方向延續。
「這個人與現實的聯繫已經終止。」高登判斷。
「他死了。」
「給家屬一點美好的盼頭?」
「……」薇拉在對應的檔案旁畫出一條黑線。
高登拿起某個碼頭工人的濕潤帽子,其上浮現出一縷絲線,起初呈現暗紅,接著變為油綠和深藍,不同顏色如染料般互相侵染。
「我看到了一堆色彩。」高登眯起眼睛。
「那意味著什麼?」
「聯繫還在,性質變了。帽子的主人估計不是死了那麼簡單。可能現在都不太是人。」
「變異?」
「總之,肯定比死亡更有想像空間。」
他再拿起一張手帕,它屬於一個年輕姑娘。
這根線微弱地指向西方。
高登拿起地圖,走到事務所外面看,它的大致方向確實朝向冷水倉庫的位置。
等高登鑑定完,30樁獨立的失蹤案,至少有20個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其中12人大概率死亡,它們的物件上不再伸出線條,5人的線條變為詭異的彩色,13人可能還活著,活在城市的某個地方,為他們的家人所殷切期盼。
「我要去那裡看看。」薇拉總結。如果現在不嘗試,還會有更多失蹤者變成死人。
「等會。敵人正等著我們犯錯呢。」高登抬起手,開始用歸來咒召喚鼠條,「魂兮歸來……魂兮歸來……」
等鼠條的時候,薇拉反覆看著這些失蹤者的檔案。外面的街道逐漸暗淡,點火人帶著梯子沿街行走,舉著長杆火把點燃一盞盞街燈。
「嘰嘰。」鼠條敲了敲門。
高登把它放進來,給它吃了點奶酪,隨後把它放上桌面。
鼠條站在倫德尼姆地圖和地下水文圖的疊加層上。
「我們找到一個地方,冷水倉庫,大概從這到這……」高登給鼠條看倫德尼姆的地下水文圖。
那些地下通道,水道和暗渠連接在一起,對人類來說晦澀難辨,但在鼠條眼中還算清晰。
「最近有人搬東西進去嗎?」
「有,有。」鼠條伸爪戳戳,「大箱子,鹽,袋子,袋子會踢。」
「那裡有沒有老鼠?」
「沒有。進去的老鼠不回來。」
「活水羅盤對那裡有反應?」
「不止那裡。」鼠條戳了戳水文圖上的其他幾個點,「好多好地方。」
高登暗暗點頭。黑水隱修會的地下網絡,越潛越深,這幫人。
等高登的控水能力進一步增強,他也能潛水進入地下,地下橫流的污水、地下水體,到時候就不配阻止他。
「接下來?」薇拉問詢。
不管怎樣,冷水倉庫明顯是個黑水隱修會的據點,說不定是個處理人的工廠。老鼠不敢去,裡頭大概有不少人駐紮。
高登想了下。
「先做好偵查,別追人,別因為有人呼救就鑽進下水道。黑水隱修會的人最喜歡遇到事就下潛,如果打草驚蛇,他們只會鑽到我們到不了的地方。」高登轉身,「最好還是得有一隊願意聽話的人手。」
「……沒事,這件事我自己來。你去做你的事。」薇拉轉向高登。
高登愣了一下。
「什麼叫我的事?」
「盛夏慶典。夏洛特邀請你參加,你也答應過她。我看了報紙,還說會有一個漂亮的冠冕,給最好的作品和最幸運最美麗的小姐。」
「這兩件事不衝突。」
「會衝突。那個東西在一個漂亮的世界,有貴族,富豪,很多你以後用得上的人。我這件事在地下,在髒兮兮的下水道。我不能因為想讓你陪我,就不讓你往前走。」
薇拉說得很克制。
但這似乎就是一切翻轉的時刻了。
她最終還是留在陰影里,研究怪獸和異常事件。
而夏洛特正站在有燈火和音樂、熠熠生輝的地方,等著和高登走向一個耀眼的未來。
不過,薇拉不會用這種情緒束縛高登,所以儘可能說得很簡單。
高登心頭一動。
薇拉一直把自己放在某個無足輕重的位置,好像如果他往前走,她就應該自動退到那種昏暗無光的地方。
「怎麼會呢?」高登起來,「你是說,我把事務所的委託扔給你,然後我扎進貴族慶典一去不回?」
「你需要名聲,需要蒙福特家族的支持,需要夏洛特……」
「當然,那些都很重要。盛夏慶典非常重要,關係到源質和名聲,還有一個閃閃發光的未來。」高登走向前,握住薇拉的手,「但你也很重要。」
「……」薇拉低頭。
「不存在『你的事』、『我的事』,只有我們決定先做哪一件,不是嗎?」
「……是。先去慶典,你再來幫我。」
「對,我會去盛夏慶典,把該辦的事辦完,然後我就會回來幫你,這件事不靠你一個人扛。我們會一起把這些事弄清楚,我們一塊進去,把冷水倉庫翻個底朝天,把失蹤的老百姓找回來,叫他們回家快快樂樂的。」
「你確定?」
「我確定。我去慶典是為了讓更多人知道我們,我要回來,因為這是我的家。」高登一把將薇拉舉起來,一路沿著肚臍向下吻。
「對了,我……我不是要跟夏洛特比什麼。」薇拉抬起頭。
「我知道。」
「她很好。她的未來會很耀眼。」
「你也很好。」高登喃喃道,「我希望這些事情最後會把我們連接得更緊密,而不是更疏離。我要用我的實力創造一個大家都在的未來。」
「嗚……」
「還有,這麼長,要修剪一下了……」
高登熄滅事務所里的煤氣燈,把「暫停營業」的木牌掛上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