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冷水倉庫中,高登拿出失蹤者的物件,其中有個廉價的發卡,失蹤者的姐姐非常希望她安全回來。
發卡上伸出一條白線,通往倉庫深處。
順著白線往前,寒意逐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多人活動散發出的淡淡熱量和潮濕的呼吸。
高登隱約聽到模糊的誦念聲,許多人用相同節奏重複著固定的句子。
「……上岸是一場漫長的誤解……」
「……回到水裡,我們不再彼此分開……」
「……很快倫德尼姆的大家就會理解我們了……」
「……這座城市太過污穢,很快我們將把它洗煥然一新……」
高登貼牆潛行,探頭觀察。
這是一個地下大廳,中央挖出一座直徑十米左右的圓形水池,裡面飄浮著無數衣服、牙齒與頭髮,不同顏色在池水中旋轉纏繞,有如油畫。
數十名濕腳人在池水邊對它頂禮膜拜。
一個帶鱗者級別的高級成員,對一個年輕男人進行最後告誡。
「放棄岸上的形狀,回到不分你我的生命中去吧。」
「我明白。」年輕男人眼裡帶著近乎幸福的淚光,邁過邊緣,主動跳入水中。
他的皮膚像蠟一樣變軟,雙腿、胸口和肩膀先後溶解,接著骨骼也快速液化,手指變成道道淺色旋流。
臉和眼睛暫時完整,甚至對著上方眨了一下,最後才融化在紫紅色的水中。
高登屏住呼吸。
模糊的意象在水中浮現。
深水、深海,空洞的巢穴。人在其中很快消解,變回構成生命的原始要素,記憶、血肉和靈性不再屬於個體。
【返生母液。就這樣,人類被補完了,心之壁消失了,可喜可賀。】
他確實感覺相當恍惚,身體不自覺地向它走去。
鼠條抓住高登的褲管,讓他回過神來,高登用力甩頭,又拉住有些茫然的薇拉。
好傢夥……
高登現在知道魚人們看到溫床的羊水是什麼感覺了,只想要放棄一切,跳入中間那壇大水池。
它似乎是一種比溫床的羊水還要高級的溶液,以至於對正常人類也產生了極大的誘惑。
別工作了、別做人了,下去吧,大家一起變成湯。
高登不禁想到,銀魚聖匣內曾經供奉過一枚大型源質,難道這種「返生母液」就是那枚大源質的產物之一?
「……」高登跟薇拉比劃。
他們迅速離開這處祭壇,繼續去找失蹤者。
「嘰嘰。」鼠條往前,感受著周圍越來越多的潮氣,黑水河似乎要漲水了,這可不妙。
高登從口袋裡取出濕腳線人厄林曾經穿過的囚服,釋放識弦。
細線導向更遠處,似乎不在這。
他們只好先找失蹤者,他和薇拉穿過一條運輸用的甬道,在它盡頭是存儲運輸區,連接著不遠處直通黑水河的倉庫大門,隱約能聽到流水起起伏伏。
一座大牢房在此修建,外圍散落著裝人用的麻袋和帶輪子的木箱。
幾名濕腳人獄卒在這裡看守。
七名無精打采、神情絕望的市民男男女女在牢房內部,一個碼頭工、一個姑娘、一對夫妻、兩個小女孩和一個男孩。
薇拉看了一眼高登,高登點頭。
她消失在原地。
第一名獄卒剛拿起蘋果要啃,腦袋就從脖子上轉過一百八十度。
第二名獄卒和第三名獄卒被薇拉抓住脖子,腦袋撞在一起,瞬間碰破碎,像摧毀兩個椰子。
薇拉鬆手,三個人倒在地上。
「啊啊……!」市民們嚇了一跳。
「噓。」高登衝上去,安撫住極度驚慌的老百姓。
他展示出他們的隨身物品,都是他們家屬提供的,再簡單解釋自己為何而來。
他們這才放下心來,露出又驚又喜的目光。他們已經聽了一整晚「回到水中」的誦念,以為下一次開門就是自己的死期。
現在門真的開了,外面來的卻是救他們的人,真的有人闖過一切艱難險阻,來到他們面前!
多麼少見的概率……此刻高登和薇拉在他們眼中,真是比聖約蘇亞親臨還要偉大!
高登從獄卒身上搜出鑰匙,把牢門打開。
他們忍住恐懼,互相攙扶著走出牢房,心跳不止,仍然不敢相信這是真的!還有人記他們!
「看著前面人的後背,別東張西望,有人腿軟就趕緊說。」高登感應外面濕腳人的行動節奏,等巡邏間隙出現,再帶著倖存者靠向碼頭。
經過偵查,線人厄林就站在碼頭上,正和其他濕腳人一起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
「現在就走吧,趕緊把貨轉移出去,隨時可能有人來。一旦漲潮就不好走了。」濕腳人催促。
「再等等,再等等。」厄林拖延時間,知道今晚警方有動作。
等其他濕腳人走開,高登將神之一線輕拋過去,飄到厄林面前,按照事先約定的。
「高人來了」
細線組成的文字出現在厄林面前,他臉部抽搐了一下。
下午他從約定的垃圾箱裡撿到紙條的時候,還以為異魔事務署終於比密教徒還瘋狂了。
沒想到是真的!
這世上有高人啊。
接著,文字又在他面前迅速變換。
請收「藏「」「」小」說」唯」一「網」址」:「「」」.」」「」」」」.」「」」,「站」「長」只「有這一個網「站,其它網「站隨「時斷「更。」
「確認就抬起右手」
厄林抬起右手。
「往後邊來」
厄林試著轉身走來,希望不要是什麼恐怖的東西,因為飄動的細線其實也很恐怖。
「這。」高登他們藏在陰影里,倖存者們縮成一團,大氣也不敢出。
「……!」厄林看到高登把所有囚犯都放了出來,不由印象深刻。
他以為警方又要公式化包圍,來一些槍戰,但他們卻穿過看守和巡邏,把少數倖存者完整帶了出來。
這些人本來今晚就要被丟到復活池裡重獲新生,這可算上是極限救援。
「怎麼說?」高登比劃了一下,「你能帶我們上船不?」
厄林咽了口唾沫。
「跟我來。現在正是運貨的時候。」厄林觀望了一下碼頭,最終帶他們摸向其中一艘裝滿倉貨的蒸汽船。
昏暗的燈光下,他們鑽進船艙底下。
「我要走了。」厄林跟其他濕腳人打招呼。
「好走,兄弟。」濕腳人告別厄林,「我們一會跟上你。」
厄林走向操縱室,屏住呼吸,發動船隻。
引擎轟鳴作響,蒸汽機突突運作,煙霧開始升起。
高登轉頭來檢查這艘船上運輸的貨物,它們的形制跟之前見過的魚箱不一樣。他閉上眼睛仔細感受,從內容物的質量來看……更像是槍枝和軍火,而且沒有合法的海關情報。
走私軍火?高登心中掠過這個念頭。
如果證據坐實的話,他們就有極為充足的理由,要求軍方介入並打擊托比亞斯的黑渡碼頭。
綁架、污染和非法儀式是一回事,成批軍火就是另一回事,托比亞斯似乎並不滿足於手下用魚叉來自衛。
接著,為了儘快離開這是非之地,他感知周圍河流的方向,悄然發動命運之潮,暗暗加速。
船首推開的浪、船尾螺旋槳捲起的湍流、船兩側被排開的流水,全都變成可以安排的箭頭。
厄林在操縱室里一怔,他開了這麼多年船,閉著眼都知道它能跑多快,可這一刻,船好像失去了所有負擔,順著水流向前,感覺一下輕鬆了許多。
他終於明白那句暗號不是自吹自擂,似乎高人真的來了。
就在這時,高登卻聽到激烈的腳步聲。
那些祭壇里念詞的濕腳人們忽然停止復讀,貨棧里的人也開始奔行起來。
顯然有什麼東西引起了他們的注意力。高登望著前面越來越近的出口,繼續專注操縱水流,但願他們別是沖自己這邊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