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卡莉特總結完,目光掠過七卿中的三位。
慷慨卿伊莉莎白,負責控制帝國內部正常的新陳代謝,負責人才培養和財富的再次分配。
耐心卿夏琳,負責帝國的長期戰略規劃事務,確保帝國在重大戰略上富有遠見。
謙遜卿湯姆士,負責隔離高危知識,塑造正確的歷史記憶,避免帝國公民接觸到不該接觸的信息,並控制脫離帝國秩序的野生超凡者,教教他們何為溫良恭儉。
「那個美人魚現在在哪?」謙遜卿抬頭。
「置於高登·維克手中,看守在皇家自然科學院大學。此人為馬丁·霍特保舉的調查員,溫斯洛教授的高徒,皇家自然科學院大學學生,還有一個更響亮的頭銜,真紅鍊金術師。」斯卡莉特交代。
高登。
聽到這個名字,三人心中各有想法。
伊莉莎白想到高登那種年輕的衝勁,還有精明的算計。
耐心卿想到高登的存在對洛格里斯帝國長遠來看是利是弊。
謙遜卿則看到風險。
「美人魚在他手裡不會安全。」謙遜卿語氣悠悠,「最好立刻轉移到更嚴密的監管之下,以免重蹈覆轍。」 「高登這麼做一定有他自己的理由。」伊莉莎白說。
「他做過許多正確判斷,卻不代表他今後永遠正確。美人魚是一尊域外愛昂的眷族,對我國來說是重要的戰略資產,不容有失。」謙遜卿說。
「美人魚是來獵殺漁王的,二十年如此,現在仍然如此。」耐心卿抬頭,「從這個角度來說,她們是盟友,『資產』這個詞未免太一廂情願。」
在耐心卿的資料里,三條美人魚在二十年前闖入黑水隱修會的聖所,幾乎摧毀該地,屠殺聖所里的所有人,打斷漁王的復甦進程。
之後則一直遭到隱修會的追殺,隱姓埋名,直到今天。
「那是她們的一面之詞,唯一能確信的是,她們效忠於巴力,身上懷著某種神秘使命。二十年來,她們從未試圖跟我們接觸,顯然沒有建立互信的意願。」謙遜卿解釋。
「如果高登能和美人魚建立友誼呢?」伊莉莎白不由得說。
謙遜卿看著慷慨卿半晌。
「友誼算不上盟約。」
「但盟約卻可以建立在友誼之上。」
「……這個高登最近確實建立了自己的名聲,但他的運氣總會用完,才智更有極限。他顯然痴迷於投機和鑽營利益,有現在的成就已屬僥倖,卻也到了他的極限。」謙遜卿不置可否。
接著,謙遜卿推出他的見解。 「貴命儀式只有少部分人知道,但知道的人都是倫德尼姆內的權勢者,他們清楚八百年壽命是可以奪取的,因此絕不會善罷甘休。所以,在我看來,人魚對社會安定是巨大的不利因素。
「你想殺死她。」伊莉莎白抬頭。
「我會讓她消失。」謙遜卿點頭,「抹去她的名字,清除她的記錄,讓見過她的人簽訂保密協議,再把她送到該去的地方。如果我們無法和她合作,或者巴力藉助她的力量入侵塵世,那麼,應由國家決定她該如何正確地死亡。」
伊莉莎白默想了一會。
這當然是個萬無一失的主意,無論對社會各階層來說都是如此。
美人魚和八百年壽命的神話本來就該一閃而過,成為權勢者心中一個可望不可即的念頭。
一個在塵世中活著的美人魚,誘惑太大了。
「斯卡莉特?你見過美人魚,你怎麼看?」伊莉莎白看向特級調查員。
「啊,我?」斯卡莉特走神了一會。
「你對美人魚是怎麼看的?你覺得高登能照顧好她嗎?」
「對於第一個問題,就我在現場所見,她很強壯,也有自己的智慧,至少不該被當成物件對待。」斯卡莉特謹慎地說,「對於第二個問題,我的想法是,何妨給高登一次機會?寧寧醒來的時候,高登離她最近,她沒有對她揮拳,高登也沒有給她戴上鐐銬,而是問她想吃什麼。」
suduɡu.cc首發更新,無錯字。看不到地址輸入的拼音後綴.cc即可進入首發更新站點。 斯卡莉特見過馬丁提交的一份來自黑水隱修會的報告,連帝國的敵人都相信,讓高登跟單身女性獨處是很可怕的事。
所以她毫不懷疑高登的親和力,只是不知道怎麼婉轉地表達給七卿。
「還有最重要的是,找到誰執行過貴命儀式,一個能避開帝國耳目、謀殺超凡生物、又躲開後續追蹤的存在,可能比美人魚和高登更值得關注。」耐心卿提醒。
三人交換目光,慢慢地找到一個勉強成立的共識。
暫時把美人魚列為戰略盟友候選,藉助她的力量定位並殺死漁王,也從她身上探索有關巴力的秘密。
由高登·維克擔任第一聯絡責任人,找到貴命儀式的受益者。
「把他帶到君王山來。」伊莉莎白合上報告,「歸根結底,我要對他負責。」
……
第二天,高登悠悠醒轉。
房間裡殘留著汗水、肥皂和愛的氣息,床單皺得無可挽救,床架倒是再次撐過壓力。
高登小心挪開薇拉的腿。
「去哪?」薇拉沒有睜眼。 「檢查信箱。」
「還回來嗎?」
「只要信箱裡沒有要我立刻幹這干那的文件。」
高登穿好衣服,下樓來到街邊,檢查鐵皮信箱。
幾封GG和不願意赴的邀請函之外,還有一封來自帝國公務體系的黑色信件。
打開後,裡面只有召見時間和政務大廈一座房間的編號,沒有提任何事情,只是讓高登在二小時後按時到達。
君王山!
高登回到二樓,跟薇拉說起。
「又去君王山。」薇拉感到一陣不自然。
「放心,這次應該也不是為了砍我的頭。我剛剛當上調查員呢。」高登起身。
薇拉抱住高登的腰,她沒有說不要去,只是安靜抱了一會兒。
「早點回來。」 「明白。」高登在她額頭上吻了一下。
隨後,高登去附近馬廄牽出震怒。
震怒在連續暴雨中憋了太久,一離開馬廄便煩躁地踢踏石板。
高登翻身上馬,一路騎向君王山的方向。
越接近君王山,街道就越寬敞,巡警和軍人也越來越多,旗幟在陽光下重新舒展,沿街店鋪看起來既體面又安靜。
高登遙望山頂。
烈日在那熠熠生輝。
許多犯下重罪的高階能力者都在君王山處刑,官方說法很清楚,所有邪惡都必將在皇帝的注視下焚為灰燼,沒有叛徒能避開永恆正午的懲戒。
這當然合理。
但高登又想到死誕律。
能力者死亡的時候,死亡方式、臨終的念頭和個人的特質會凝結出新的源質。
普通戰鬥很難精確控制這些條件,戰場混亂,死法隨機。 處刑卻不一樣,帝國可以控制地點和刑具,控制犯人死前讀到的材料,看到的東西。甚至可以通過審訊、奇物和儀式,塑造一個絕對精確的死法。
就像潮汐生誕儀式一樣,二者都可能定向、有規律地製造源質。
當然這只是推測,高登對帝國忠不可言,絕不會揣測帝國如何壓榨能力者的最後價值。
高登策馬穿過看不見的邊界,一輪驕陽再次出現在高空。
政務大廈、樞密院、海軍部和財政機關沿山勢展開,古典主義建築在陽光下顯得高大威嚴,鐘樓每隔十五分鐘敲響一次,無數公務員從一棟樓走向另一棟樓。
高登把震怒交給皇家馬廄的侍從,解開手臂上的白布,讓真紅飛龍在陽光下顯露,隨後走向政務大廈。
公務員們走來走去,有人注意到調查員徽章,也有人看見真紅臂章,最後看到高登的臉,不由得和同事低聲交談。
「是他嗎……」
「那個人……」
「『真紅鍊金術師』……」
高登越過這些閒言碎語,踏上敬畏階梯。
一步、兩步…… 他想起伊莉莎白如何下令結束伊芙的流放,想起這裡的議會通過法令、決定八萬人的命運,想起寧寧的事情可能在這裡被反覆議論。
十步。
仍然是十步。
高登來到階梯頂上,心中平靜。
這個地方確實會改變許多人的命運,但高登自己迄今為止也改變了許多人的命運,所以他並不畏懼,也不打算改變自己的想法。
「喲,維克調查員。」斯卡莉特輕快地走來。
「斯卡莉特小姐。」高登向她致意。
沒有戰鬥的時候,斯卡莉特就像一個無所事事的、快樂的街溜子,披著茶褐色的行動外套,穿著長褲和皮靴,戴一條圍巾,看起來年輕迅捷,完全不像穿梭戰場的赤紅流星。
「跟我來吧,慶功酒還沒喝,哪天要不要喝一杯?」斯卡莉特兩手插兜。
「雖然我的酒量很好,但我也沒有酗酒的習慣……」
高登感覺斯卡莉特是喝了酒之後會變樣的類型。
「喝酒和酗酒之間還有一大片名為快樂的餘裕呢,不要談酒色變嘛。」斯卡莉特笑嘻嘻。 她帶高登穿過一重重安檢,最後來到熟悉的辦公室。
這裡有乳白色的牆紙,窗下種著天竺葵,空氣中瀰漫著名貴茶水和烤點心的溫暖氣息。
慷慨卿伊莉莎白坐在辦公桌後,表情仍然溫和微笑,卻也永遠無法讓人徹底放鬆。
「歡迎,維克先生。」伊莉莎白向高登伸手。
「女士。」高登向伊莉莎白致意。
「人交給你了,伊莉莎白。」斯卡莉特轉身離開。
「斯卡莉特小姐!」
「我只負責把美人魚救出來,後面的事就交給你們啦。」斯卡莉特一躍帶上門,消失在高登眼前。
「是為了美人魚的事……」高登轉身看向伊莉莎白。
「規矩第一條:世界上並不存在美人魚。」伊莉莎白笑了笑。
在謙遜卿的強烈要求下,伊莉莎白的第一個目標就是最大限度消除超凡知識的污染。
謙遜卿要讓高登·維克明白,這個世界上存在許多不被允許發生的事情。 「明白,我們只是遇到了一個身份不明的外籍落水女性。」高登立刻上道。
伊莉莎白頓了一下,仔細看向高登。
「千人軍隊總攻涉水禮拜堂?」伊莉莎白說。
「多部門聯合疏通下水道工程。」
「奧莉薇婭?」
「在逃的偷稅漏稅重犯拒捕,最終被當場擊斃。」
「聖劍和聖杯?」
「前者是古代治水工具,展現了古倫德尼姆人民通過辛勤勞動,不斷改造和征服自然的勇氣。後者是存在文化價值的古代紀念品。」
「貴命儀式?」
「不信謠不傳謠,警惕虛假醫學騙局,騙子精準拿捏老年人擔憂年老、渴望長生的基本訴求,炮製一系列不科學的所謂儀式療法,不存在所謂『人魚借命』,市民若發現可疑宣傳,應立即向最近的公職人員舉報,獎勵最高100金鎊,但我們通常給5個銅分。」
伊莉莎白點點頭。
很好,高登幫她的工作做完了,帝國保密事業多了一個不需要培訓的年輕人。 「那麼,關於善意救治這位不便行走的外籍女性的後續安排……我覺得大學的地下水池不具備長期接待外賓的資質。」伊莉莎白翻閱文件。
「那怎麼辦?」
「大主教格里高希望對她進行教法審查。」
「聽起來不太友善。」
伊芙就經歷過教法審查。
那是洛格里斯帝國教會對異教徒和異端思想的處理方式。
而現在,按照國教的標準,他們也將研究寧寧究竟懷揣著多少對聖約蘇亞不利的異端思想,是否帶著某種邪惡目的,比如打開一個讓巴力降臨倫德尼姆的傳送門,或者在人間生下什麼怪玩意兒。
「有皇家國教騎士保護的教堂比大學更安全。」伊莉莎白說。
「這不妥,我算得上半個倫德尼姆超凡醫學權威,知道該怎麼照顧境外友人,我們要與時俱進啊,不能再把任何異見分子送到教會裡去了,許多事實證明這沒好處。」
「如果把完整案件交給你呢?」
「什麼?」
「你也是正式調查員,可以獨自承擔案件。也許你有信心獨立承接專案,把它妥善解決。」 「解決的標準是?」
「找到是誰謀殺了這位外籍女性的親友,並將犯人捉拿歸案。與她建立盟友關係,確保她對帝國不抱有邪惡意圖。以及,確保她的生命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