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登不在的時日裡,溫斯洛一直在熱心推進黑水綜合徵療法的研究。
「這些天裡,得益於所有人的一致努力,我們逐漸將你在信上描述的思路變成了現實。」溫斯洛將一組藥材放在桌上。
高登提出的療法非常明確。
先外敷光相靈性結晶粉末,以超凡克制超凡,讓患者喝下改性沉澱鹽口服液,把毒素沉積到腸道,再利用發汗劑和利尿劑促進代謝,把詛咒送進下水道,最後使用恢復補劑,獻上檸檬味的安全感。
確認相關的組合療法和給藥流程無誤後,高登就在相關申請與商業化流程文件上簽字,給這套方案做了背書。
然而,高登看著紙張上的藥品名稱,他還是有所不滿。
「這些術語太多了,教授,只說光相靈性結晶粉末,老百姓聽不懂,只會覺得這東西很嚇人,不像治病的,尚不如聖水、神油之流。」高登指出。
「嗯?但這是事實,光相意味著明亮,真理和破除虛假,具有一定的祛除詛咒的效能。」
「事實當然是事實,但如果要賺錢,我們得起老百姓一看就想買的。比如補腎的叫腎寶,養心的叫護心茶,連花……呃。總之要朗朗上口。」
「那你想怎麼起?」
「比如這光相靈性結晶,要叫強效去鱗精華,沉澱鹽要叫強效去鱗口服液,利尿劑叫黑水淨化劑,補劑就叫高人恢復劑。」
晦澀的鍊金材料經由高登命名,立刻變成了老百姓聽一遍就知道該買什麼的商品。 「高人恢復劑……」
「甚至我覺得這個也很重要,它不但對我們來說是療程必備的補劑,也可以用來做應對霍亂脫水或腹瀉的恢復劑,本身也值很多錢。這樣老百姓虛脫後就不必向聖約蘇亞祈禱,可以向高人尋求幫助,減少大量因脫水導致的死亡!」
「你一說到這就亢奮。」
「對!因為我們這個既是公共醫療產品,也是商品,得第一時間打入市場,吃掉所有份額。遲早漁王會被殺死,到時候黑水河會被治理,綜合徵的土壤不復存在,這些病人實際上是一個存量市場,這事只看誰先占據消費者心智,讓他們一想到治病就想到我們!」
聽完高登的話,溫斯洛不得不承認,這話是對的。
藥名得先直接告訴他們,這東西有什麼用。病人完全不知道什麼是光相結晶,也很難毫無顧慮地喝掉沉澱鹽。
但強效去鱗四個字,對那些身上帶鱗的病患來說,比什麼名字都有力氣。
這樣清晰的製劑名稱,對患者來說也更友好。
打開銷量,只是它微不足道的貢獻之一。
「好。」溫斯洛同意了,「那麼,也到了第一次實際測試的時候了,我們之前對一些感染動物做過實驗,還算有用。」
「現在有志願者了?」
「昨天,一個叫安東尼·菲茨羅伊的軍官送來了不少黑水綜合徵患者,其中有人達到四期,可能再過一段時日就會徹底變成怪物,讓我們看看這配方是否真的有效吧。」 「可以。」高登認可。
時至今日,黑水特效藥終於要第一次用在人身上了。
「你是否擔心這次實驗失敗?」溫斯洛不由得問。
「擔心,如果失敗的話,我會失去一大筆錢。」
「錢當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要為人命負責,這個療法確實有一些暴烈。」溫斯洛帶高登離開書房,前往病房。
教授家的許多房間,現在都已經改成了臨時收診室,病床上躺著黑水綜合徵患者們。
現在他們也已對症狀進行了分期。
一期患者的皮膚總是濕漉漉的,總是口渴,親水嗜水。
二期患者常做無光深邃的噩夢,體溫變得很低,害怕高頻的聲音。
三期患者開始出現鰓裂,對空氣和乾燥環境有強烈畏懼,皮膚發灰,眼球變渾濁,手指出現蹼膜。
高登看著他們,此時他們的呼吸聲此起彼伏,聽起來粗重潮濕,粘稠冰冷。
薇拉甚至感到一絲若有若無的危險,他們都是緩慢異化的水猴子預備役,一旦病狀加劇,很可能就會徹底失去理智。 到底能不能將這些重症患者救回來呢?
如果這套療法真能逆轉他們的異化趨勢,那高登將切切實實地拯救許多破碎的家庭。
「這個是……洛格里斯帝國海軍的一等兵,伯特。」溫斯洛檢查了一下報告。
他是一個四期患者,症狀比之前的人都嚴重。
伯特臉部嚴重塌陷,被病症折磨得不成人形,脖子兩側都有非常明顯的鰓裂,裡面長著鰓絲,手臂上覆蓋鱗片,指甲變長,兩手都泡在水盆里。
「你還好嗎?伯特。」高登問候。
「……」伯特艱難地看著高登,「醫生……救救……我。」
「我們正是為此而來,不過我得先診斷一下。」高登檢查伯特的身體狀況,同時不停跟他對話,讓他保持理智,「現在感覺如何?」
「害怕……我不能變成怪物……」
「黑水綜合徵與頻繁接觸黑水河有關,之前做什麼工作?」
「其他人……都讓我下水,我之前……不知道,我一直在水下……檢查船的裂縫……清理……」伯特的語氣斷斷續續的。
他為人木訥,老實巴交,其他軍隊裡的水兵都相當排擠他。 大家都知道黑水河底又髒又臭,由於工作所需,又得經常派人到水下進行檢查與維護,故而通常會派一個人緣最差、不愛說話的人過去。
伯特顯然就是這樣的人。
「我有老婆……我有孩子……醫生……」伯特艱難地說,「……我想……活下去……」
「放心。」高登握了握他的手,這隻手雖然冰冷僵硬,但仍然有著作為丈夫和父親的力氣。
檢查完伯特的身體狀況,他雖然奄奄一息,身體各器官也遭到侵蝕,但生命力仍然頑強。
伯特想要見到家人,想要讓妻子孩子仍然視他為人,就是這麼點樸素的願望,支撐著他和病症抗爭到今天。
得讓他變回人形,重新做人。
「維克先生,好久不見。」約翰正在巡查病房,看到高登,趕緊走過來。
「伯特的數據怎麼樣?」高登走到一旁,做最終確認。
「我們給他做了保守療法,進行日照,然後只用淨水餵食,一些指標確實有所變化,但這種最明顯的異化……鱗片和鰓,沒有解決。」約翰深吸一口氣。
「那就只能給藥了,有多少把握?」
「我們這些天反覆選擇有效成分,測試不同材料的效果,只能說,效果可能非常激進。我自己評估了一下,它可能在幾個小時內造成非常強的促代謝效果。」 「德」「旗」「小」「說」「網」「手打」「更新」
「重症需猛藥啊。」高登緩緩點頭。
他最後一次走向伯特。
「我們的療法可能會帶來高熱,讓人脫水,讓人感覺渾身就像從裡面被剝皮一樣,伯特,做好準備了嗎?」
「我……要……試試……」伯特祈求地看著高登。
要活下去,想回家!
「好。」高登深吸一口氣,「我們給藥吧。」
他們把伯特的病床送到一個單獨的房間,然後開始對他使用高登早先設計的療法。
伯特被轉移到完全乾燥的床上,凡是身上出現異變的地方,約翰都給他外敷了大量強效去鱗精華,再讓伯特喝下去鱗口服液。
他立刻感到一陣異樣。
像是有千萬蟲子迅速啃噬著他的手臂和頭臉,尤其是脖子上長鰓的地方,又麻又癢,痛徹心扉。
高登仔細觀察。 熾白靈性狠狠滲入青黑的異化組織,伯特身上的鱗片立刻變形,甚至出現碳化跡象,其下出現大量的焦黑沉積物。
他很快因這種劇烈的痛苦而掙紮起來,反弓脊背,發出痛苦的哀鳴。
藥物明顯開始控制污染,但也帶來了很大的人體傷害。
「繼續。」高登命令。
要恢復成人,就得把這層魚皮扒下來!
「喝下這個。」約翰小心翼翼地靠近,給伯特喝下黑水淨化劑。
之後2個小時內,伯特至少排泄了9次,屋內很快瀰漫出惡臭。
高登一行人都是專業的醫療人員,此時也是面不改色地處理掉,以絕對嚴謹的科學態度面對人體的一切變化。
幾個打下手的醫學生反而如獲至寶,立刻帶著這些排泄物去化驗。
患者恨不得把剛才的一切全都忘掉,他們卻巴不得給每一份排泄物編號記錄,在論文裡大書特書。
「確實排泄出了大量結晶體。」一名學生報告。
「好,停止給藥,給他用高人恢復劑。」高登下令。 他能感受得到,伯特的狀態已經極差。
度過最開始的、幾乎覺得自己要把內臟給排出去的劇痛和難堪後,伯特感覺自己的身體變輕了,動彈不得。
這是因為短時間內大量排泄,水分和鹽分流失,身體會出現極度虛弱的狀態。
約翰讓伯特喝下一大瓶調配過的高人恢復劑。
它的藥方完全是高登提供的,包括鹽、碳酸氫鉀、精製蔗糖粉末與檸檬酸粉末,放到水裡,立刻嘶嘶地泛起大量小氣泡。
伯特本來因為脫水和鹽分流失而虛弱萬分,他喝下這杯甜酸的泡騰鹽水後,口渴和乏力頓時有所緩解,精神頭也比早先好了一點,慢慢地才恢復過來。
但還是疼!
從裡到外,劇痛萬分。
「……」伯特躺在床上,看著自己扭曲發黑的身體,咬牙忍受劇痛,唯獨殷切期盼奇蹟發生,自己能從魚變回有尊嚴的人。
大夥也都緊張地圍觀著。
這涉及到他們的課題到底能否成立。
努力這麼久,到底是不是無用功?所謂高人療法,到底是不是對患者的劇烈折磨? 高登讓他們輪班觀察,人們在走廊上徘徊、小聲議論,心中滿是對前景的不確定。
這到底是對患者一次不負責任的劇烈折騰,還是一個真正具有時代意義的醫學奇蹟?
逆轉黑水綜合徵的……四期患者。
這件事光是想想都覺得不可思議,這種狀態下,人都幾乎沒有原樣了,真的還能救得回來?
……
到傍晚的時候,溫斯洛教授家的女管家瑪格麗特開始張羅晚餐,高登和薇拉在外面溜達。
就在這時,一個學生飛奔過來,喊著讓高登過去看看。
高登回到伯特的病房。
他身上的鱗片,此時蛻變成了一層層硬殼,表面出現裂縫。
高登走上前,仔細檢查,確認它跟人體沒有連接之後,再伸手輕輕剝落。
黑色鱗片下面……露出了紅腫的人類肌膚!
高登愣了一下,這皮膚看起來結構是如此正常,甚至稱得上有點陌生。 伯特那水猴子的外觀下面,屬於人類的部分,正在慢慢長出!
人們伸長脖子,看到這一幕,頓時驚嘆不已。
雖然這肌膚充血、敏感、布滿紅斑,卻明顯是人類自己的血肉。
「繼續檢查測量,對比之前的數據,快快。」高登催促。
約翰迅速衝過去,測量伯特脖子上的鰓裂和身上的鱗片狀況。
總體結論是……
鰓裂的尺寸縮小了20%,身上大約有1/4的鱗片萎縮或者凋零。
高登甚至能探知到,伯特體內的異化也有部分逆轉,他因侵蝕而扭曲的肺部,出現了一絲功能恢復的症狀。
雖然他現在處於鰓和肺同時起效的階段,呼吸困難,肺的萎縮也幾乎是永久的,可能從此只能做輕體力活。
但只要熬過這段時日,在外觀上他就不會被人當成怪物。
「怎麼說,維克先生?」約翰有些激動,「我們繼續給藥嗎?」
「不,至少間隔一周,等他的身體恢復後再行治療。」高登長出一口氣。 作為第一個接受黑水療法的病人,伯特確實是受了一番折磨,承受了太多。
伯特躺在床上,渾身上下傳來一種奇妙的感覺。
「我……這都不像我了。」伯特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手心手背。
蹼膜看起來變小了,扭曲的利爪也往回收縮,手背上的鱗片剝落後,皮膚也重新出現。
「你會作為醫學史的一部分載入史冊的,伯特。」高登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到時候那些醫學生苦讀課本,會念到你我的名字。」
「我只想看……能不能幫我給家裡人……寫一封信,說我還活著……」伯特苦笑。
「好說,我會跟他們說。」高登站起來,「說你是個真正的勇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