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俠骨丹心,法元大師
天竅·【幽心燈】的出世如同風暴,席捲九州海外,西山北漠,哪怕路邊田地里的農夫都知道一件事。
天竅不是個好東西。
以及......由此引發的「天竅之禍」究竟意味著什麼。
毋庸置疑,天這是值得全天下矚目的大事,哪怕當今聖上突然駕崩的影響都遠不如一場天竅之禍。
但這一次,情況稍稍有所不同。
在另一些人的眼中——在上得了台面的勢力眼中,另一件事被他們擺上了台面,投下審視的目光。
金鑾殿內,蟠龍金柱三十六根,每根足有數人合抱之粗,盤踞其上的蟠龍目嵌夜明珠,不怒自威。
龍椅位於殿心高台之上,一尊人影倚靠,十二冠冕旒垂落,看不清具體的面容。
「——宗正卿。」
然後,人影出聲了。
聲音在空蕩蕩的金鑾殿中傳了好一陣,蟠龍金柱上的蟠龍本是死物,可隨著男人的出聲,那些取代了瞳孔的夜明珠突然變亮了,透露出駭人精芒,如若被賦予了生命,好似一秒就會騰雲駕霧飛離金柱。 「赤泉山一戰,你是在場的,以你之見,那青天散人所說,是真是假?」
宗正卿站在金鑾殿中央。
作為大虞朝廷六大神意宗師之一,更是皇帝的親叔叔,他順理成章地獲得了「上朝不拜,下殿不趨」的特權。
「神意本相乃我親眼所見,的確是了不得的功法。」宗正卿不假思索:「我回來後細細回憶了許久,這神意本相的妙處就落在了『本相』上。」
「相較我等的神意,那神意本相增添了形神兼備的妙用,若是能推演到高深極境,甚至演化出實體也未嘗不可能。」
「不過這等境界,那青天散人自己也沒能達到。」宗正卿忍不住讚嘆道:「了不起,著實了不起,有這般成就,他自稱給武道再往前探了半步,倒也不算虛假。」
皇帝「哦」了一聲。
宗正卿沉吟少許,又說道:「但武道五境我卻不好說是真是假了。就我而言,我反倒不願相信。」
皇帝假寐的眼睛睜開:「不願?」
不是不相信,而是「不願」相信。
宗正卿嘆道:「我自忖天賦已是不俗了,這世間的確有天縱奇才,像那『斗十方』薛越心,可不如固然歸不如,但仍能望其項背。」
「這青天散人先開創了『神意本相』,後有『武道五境』,未免......過於匪夷所思了。」 「世間當真有人的天賦能高到這種地步?」
宗正卿說:「若不是沒從他身上感受到天竅的氣息,我都要懷疑【幽心燈】在他手中了。」
皇帝慢條斯理按著扶手:「天竅降臨之前,也沒人能想到神意宗師會如此不堪一擊,被隨意屠殺。」
「那麼,計劃還是不變。」宗正卿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朕已經多等了十年,難道還要再等下一個十年麼?」皇帝漠然道。
宗正卿先是頷首,隨後不掩飾疑慮:「陛下,這一局少了薛越心,但又冒出了個青天散人,橫插變數,恐怕......」
「朕也在想這件事。」皇帝幽幽道:「能敗了惡神煞,青天散人的功力不可估量,恐怕已快接近朕了。」
「此子野心吞天,圖謀甚大,出世短短不到兩個月,就弄出了這般大的動靜。」皇帝眯起眼睛,嗬了一聲:「青天聯盟?」
「好一個狂人,做起了『代天行罰』的主意。」
嘴上說著「好一個狂人」,但皇帝的語氣依舊不緊不慢,有十足的權威,就像狂風呼嘯下的宏偉山脈,不為所動。
「陛下。」宗正卿徐徐說道:「綠林道被殺了惡神煞,邪宗魔門死了個大慈悲菩薩。青天散人惹了眾怒,如今仍不知足,更打出了澄清玉宇,整頓青天的旗號——」
皇帝閉上眼睛:「就按你說的辦吧。」 「梵鍾寺內,青天散人染指天竅,卻被【幽心燈】污穢了心神,癲瘋發狂,迫不得己,眾神意宗師只好忍痛格殺。那武道五境之法,能拿到最好,拿不到也沒什麼,待朕集齊......嗬。」
皇帝眼皮不擡,淡淡道:「記得到時候讓禮部議一議恤典,追贈『護國真人』,封『俠烈侯』。」
「營葬之日,朕要輟朝一日,百官素服,親筆為青天散人題寫碑文。」
他隨意道。
「就寫……丹心俠骨好了。」
……
青天聯盟,總部。
在「武道五境」的橫空出世下,正常創立儀式還算順利地進行了下去,至少明面上看賓主盡歡,還有不少專程趕來的俠士,選擇了當場追隨青天散人,成為了【青天聯盟】的一份子。
澄清玉宇,整頓青天。
——匡、扶、俠、義。
聞業來者不拒,他雖非主攻神識念力的鍊氣士,沒法悄無聲息讀心窺視,但陰神一成,感知力極為敏銳。
光從「觀察」和「經驗」的角度,除非對方偽裝造詣太深,否則瞞不過聞業。 看上一眼,聊上幾句,就能把這個人弄清楚七七八八了。
按照聞業的構想,【青天聯盟】是相對去中心化的組織,俠客天下行走,浪跡八方,路見不平斬不平,而當地的萬利寶號分號則擔任情報機構和後勤供應,給前者提供各種幫助。
如此相輔相成,俠義之風昌盛,這世間的不平之事......不,應該說遇見不平之事,曾經無能為力、也本將繼續無能為力的人們,就多出了一條解決的途徑。
超級俠客,天下捕快。
不過要想從零開始實現這一構想,要花費的人力物力精力想想就很誇張,而聞業心知肚明,當下最重要的事情——
「明覺方丈。」
別苑內,一處小院。
聞業選擇直入主題:「您怎麼看?」
聞業,龐星州,明覺方丈,三人圍坐的石桌上,放著一封剛剛拆開的信件。
「我原以為我這只是個例,現在一看,倒是本座異想天開了。」
聞業食指推動信件。
信件上的內容很簡潔。 一日之內,就在青天聯盟門口鬧出那一幕慘劇的同時,真空寺、大虞帝京、停雲書院、九清山......共計十三個地點,全都出現了相同的景象!
每一處地點,都有一位僧人抵達,光天化日,眾目睽睽之下,口中稱道天竅·【幽心燈】,隨後轉瞬間消融,化作了一地粘稠漿液。
這些地方都不是寂寂無名,如那停雲書院,由五百年前的儒道大宗師「停雲先生」顧停雲開創,歷經三朝而不倒,高手層出不窮,如今已是儒道最為昌盛的文脈之一。
停雲書院的本代山長,雖然極少有出手,但許多人都認為他是有當世前五的實力。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短短一日之內,可以說牽動了大半個中原的目光!
明覺方丈默然半晌,面對著龐星州和聞業的注視,終是開口了。
「法元大師的經歷,你們都聽過了。」
聞業點頭。
好幾十年前,法元大師是那一代最受矚目的武道天才,禪宗佛子,三十二歲就成就了神意宗師,只可惜半道崩殂。
他從北漠返回中原的途中,從一處黃沙掩埋的死城遺址里發現了天竅·【幽心燈】,導致法元大師創建的梵鍾寺,從香火鼎盛淪為了現在的鬼蜮。
明覺方丈雙手合十,默念一聲阿彌陀佛。
「如今的梵鍾寺內,所有僧人全都如你們白日所見,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在我們看來,這些僧人全都只剩下了一副破爛皮囊,內里早已化作了倀鬼。」 龐星州眉頭緊鎖:「你們怎麼會如此清楚?梵鍾寺荒廢之後哪有人敢......等等,難道你進去過?」
他突然醒悟:「你們佛門的神意宗師進去過!」
「法元大師比我小上一輪,可他成就神意宗師時,我不過是先天罷了。」明覺方丈緩緩道:「三十年前,梵鍾寺一夜間淪為鬼域,連帶著附近的佛鄉淪陷,少有人成功逃出來。」
「事發之後,我師父,也就是上一代鎮神寺方丈,攜手真空寺、無相庵與密嚴正宗,四大神意宗師共同前往了梵鍾寺。」
明覺方丈語出驚人:「法元大師......並未失控!」
「嗯?」聞業皺眉:「【幽心燈】沒影響到法元大師?那梵鍾寺怎麼會這幅鬼樣子?」
明覺方丈深深嘆息一聲。
「你們可曾想過,梵鍾寺淪為鬼蜮,所有僧人一夜間慘遭魔染,就只剩下了皮囊。可為何這麼多年來,他們卻始終留在了梵鍾寺,從未出現在世人眼中?」
「法元大師困住了這些鬼東西?!」龐星州驚疑不定。
明覺方丈面露悲憫:「法元大師已至菩薩果位,縱然遭【幽心燈】魔染,仍保留了一點佛性不滅。」
「梵鍾寺淪陷後,他坐鎮寺中,以神意·【枯海潮音】維繫本心,畫地為牢,控制住了那些化作倀鬼的僧人。」
「至此,已有三十年了......」 聞業不由動容。
主線任務事關天竅,他專門查過四大天竅的資料,然而饒是萬利寶號的財力勢力,這方面也知之甚少。
可梵鍾寺,確實已經幾十年沒出過異樣了。
如今按明覺方丈的說法,那位法元大師硬是以一己之力強撐了三十年,死死困住了天竅·【幽心燈】和成百上千的僧人倀鬼!
「那你們佛門為何不幫法元大師解脫!」龐星州虎目圓瞪。
「非是不願,實屬不能。」明覺方丈搖頭:「法元大師的功力本就是當世絕頂,如今又有【幽心燈】加持,莫說我佛門一脈,縱是那日赤泉山的十大神意宗師聯手,恐怕都不是對手。」
「那現在這是。」聞業盯著明覺方丈:「法元大師,他要撐不住了?」
——只有這一種可能性,能夠解釋梵鍾寺突然流出了僧人,鬧出這麼大動靜。
「神意宗師可保七十載巔峰。」明覺方丈說:「法元大師今年已六十有七。」
他悲聲道:「以法元大師的功力,就是八十載巔峰都有指望,如今、如今......怕是因天竅的日夜魔染,早早壞朽了金身!」
「你們佛門的準備是什麼?」聞業沉思片刻,開口:「就算法元大師能撐到七十歲,甚至八十歲,但還是有撐不住的那天。」
「不要告訴我,你們一點後手都沒有。」 明覺方丈肅聲道:「此事因我佛門而起,自當有我佛門解決。」
「法元大師解脫之日,天竅沒了主人,無需擔憂。我們會率眾弟子趕往梵宗寺之外,攔截屆時外逃的倀鬼。」
「——天竅?」聞業指出了問題核心。
「【幽心燈】絕不能再落入他人之手!下一個天竅之主不會有法元大師的琉璃佛心,必當造就翻天覆地的大禍害!」
明覺方丈神情肅穆。
「鎮神寺,真空寺,無相庵,密嚴正宗,枯禪院。」
「我們將另擇一處險地,修建禁地鐵獄,鎮壓天竅【幽心燈】,由五宗共同看守!」
「——聞施主。」
明覺方丈的瞳孔浮現金芒,直視青年。
「聞施主,我只想問一句話。」
他一字一頓,肅然鄭重。
「你白日所言,有幾成是為了俠義,又有幾成是為了天竅!」 聞業毫不猶豫:「俠義我要十成十,天竅我也不放過!」
明覺方丈也沒想到對方裝都不裝一下,如此直白:「嗯?」
「看守鎮壓?你們佛門防得了一時,防得了一世嗎?」聞業大手一揮,說不出的自信:「本座上開闢神意本相,下創立武道五境,縱然是天竅,又豈能擋住本座了?」
明覺方丈臉色不好看,事情往最壞的情況發展了。
他不是不能理解對方這幅態度,斬殺惡神煞,神意本相、武道五境......任何一樣單拎出來都極為了不得,而現在全都集中在了一個人身上。
怎麼不自傲?怎可能不自傲?
神意宗師個個都是心性過人之輩,極難改變,「青天散人」又是霸道性格,更不要妄想聽進去別人的話了!
「聞施主!」明覺方丈試圖勸說:「天竅非同小可,縱然你武功絕世,也不可能——」
「明覺方丈,與其說我,不妨先關心一下其他人。」聞業忽地笑道:「誰也不知道法元大師目前是何狀態,但他突然朝全天下發出『梵鍾夜宴』的邀請,你覺得屆時這只會是你們佛門與我之間事情嗎?」
難得一遇的天竅出世,佛門想立刻將其鎮壓回去,但有的人,恐怕就不樂於見到這一幕了。
明覺方丈不言不語。
「不知道多少家等著下場,天底下的目光都要聚過來。」 聞業擡手,不容置疑。
「先徹底解決掉梵鍾寺,將法元大師解脫出來,至於再之後的事情——」
「就看你們有沒有那個本事,從我這裡取走天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