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盡在拳中矣
聞業看了眼天色,算了算時間,眼下是丑時,離卯時還有段距離,沒必要急著回歸肉身,可以再四處逛逛。
當然......梵鍾寺是不能去了。
心神異力本就頗為針對「陰神」這種狀態,所謂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沒了三陰戮妖刀,就犯不著繼續扎進去了。
唯一可惜的是,沒能摸到法元大師......
聞業盤膝端坐在天上,這位佛門宗師能在這種鬼地方堅守三十年,該說不說,實在叫人嘆為觀止。
忽然,聞業神識一動,瞥向下方。
他不由驚訝。
——神識發現了一個人。
自從梵鍾寺淪陷,圍繞其誕生的佛鄉荒廢,方圓二十里可謂荒無人煙,無人敢貿然闖入。只剩下了荒涼破敗的建築,依稀回味著一點曾經的香火鼎盛。
沒曾想現在突然蹦了個人出來!
聞業來了興致,投去注意力,發現那人動作極快,如離弦之箭飛馳,儼然不是凡夫俗子,也是有功力在身的武者。
先天?
聞業根據經驗作出判斷。
降臨此世至今,他斗過的神意宗師不在少數,赤泉山一戰時,更是涉及到十位神意宗師亂戰,他對這一代表武道最高的境界有了深入了解。
下方的武者渾身縈繞真氣,這是先天境界的特徵,但自己並未從他身上感受到神意的氣息,說明並非宗師境界。
只是......
聞業輕咦一聲,經驗歸經驗,本能的感知上,那武者給自己的感覺卻是不遜色於一位神意宗師!
古怪。
要知道宗師與先天最大的,幾乎不可逾越的鴻溝就在於「神意」,有神意加持,武者各方面的戰力都能暴漲一大截。綠林道魁首惡神煞發動神意·【九難無求】後,殺力之強,能硬生生撕開玄冥鎮岳真符的防禦。
此人未得神意,居然還有這等實力?
想到這裡,聞業給自己加持好玄冥鎮岳真符,【玄冥歸藏】默默運轉,做足了防護,隨即向著下方的武者飛去。
那位武者疾馳的方向,正是梵鍾寺。
梵鍾寺的兇險,哪怕神意宗師都頂不住,有去無回,這古怪的先天武者竟敢直衝上去,不好說是藝高人膽大還是無知無畏。
未等靠近,武者奔行勢頭突然一頓,四面環視一圈,隨即猛然看向了天空!
見到天上飄著一道人影,他先是愣住,隨即眉頭一挑,喝道:「鬼鬼祟祟!滾下來!」
被發現了。
聞業不以為意,武者的直覺非常出眾,在武力側的國術體系里,一位強大的武者能夠達到「秋風未動蟬先覺」的心靈境界。
甚至這都不是極限,還存在更上一層樓的「至誠之道,可以前知」。
到了這個心靈境界的武者,用最通俗易懂的解釋,他能時不時心血來潮,預言到未來發生的事情。
【龍蛇演義】世界裡的罡勁巔峰武者,唐門領袖便成就了這一心靈境界,哪怕有人隔著幾千里、在地下室內密謀要算計她,她都能提前察覺到。
還沒等聞業開口,那武者發力一跺,周身數丈土地齊齊陷落,整片泥地被徑直掀了起來!
這麼大的泥地,堪比一整面院牆,武者五指推出,未觸及泥地,真氣將其炸得粉碎——無數拳頭大小的泥塊爆射,轟向天上!
每一枚泥塊都裹滿了真氣,數百塊泥塊爆射,猶如數十門炮彈轟炸!威勢之足,簡直連城牆都能硬生生炸開!
「嗬!」
聞業隨手一揮,磅礴的法力流轉,在神意本相·【玄冥歸藏】的加持下,無形的法力只會比有形的鋼鐵更堅不可摧、更沉重。
法力與泥塊們轟然碰撞,百丈高空爆發出巨大聲響,所有泥塊瞬間粉碎,化作齏粉,拋灑回了大地。
「禮尚往來!」
聞業自不會客氣,之前準備轟炸梵鍾寺的五雷符,翻手擲了下去!
如果說前者的對空一擊是數十門炮彈齊轟,那麼眼下這一幕就是五雷轟頂。
一瞬間,只是一瞬間,擲出的五雷符轉化形態,細密的符紋先是一亮,隨即驀然向外擴散!數百米的天空化作耀白,無數雷光銀蛇狂舞,攜著五雷轟頂的氣勢轟擊大地!
武者的瞳孔里只剩下一片銀白,雷光來得又快又急又凶又廣,躲閃來不及,他雙手錯開,無色的真氣涌動——對準天穹,一拳打出!
狂舞的雷光淹沒大地,無數銀蛇沿著地面激烈跳動、彈射,劈打出深深的溝壑,可怕的雷力之下,泥石消融殆盡。
即便是黃金級世界【龍與地下城】中的施法者,以超魔法「強效法術」加持的六環法術「連鎖閃電」,也不過如此了。
銀白持續了好一陣。
待雷光逐漸散去,聞業施施然落下,空氣因為五雷符的肆虐而滾燙,化作灼熱的蒸汽,旁人沾染上一絲半縷都要遭殃。
只是這些蒸汽,還沒等靠近聞業,就被渾厚的法力盪開。
另一邊,男子緩緩走出,比起鍊氣士的做派,這位任由蒸汽撲面,視若無睹。
聞業有點驚訝。
荒郊野外,死寂佛鄉,突然撞見一個不認識的高手,選擇搶先出手倒也在情理之中。
他接受了對方率先暴起動手的選擇,一張貫氣加持五次的五雷符,足以直接鎮殺神意宗師。
所以他剛剛以天賦神通·【青冥大化】有意控制了殺傷力,降低了許多,只準備先給對方打個半死不活。
眼下一看......居然只是輕傷嗎?
男人停在了五丈之外的地方,這個距離頗為微妙,處於不那麼有威脅性、但還能把控住局面的距離。
他眯著眼睛,瞳孔里的精芒亮得驚人,就好像從來不知道收斂是何物,哪怕撞的頭破血流也只會毫不猶豫發起第二次。
男人審視著聞業,不到半秒鐘,他神情凜然:「嗯?魂魄離體?!」
「幽心燈在你......不對!」
他下意識得出答案,真氣咆哮,氣勢暴漲,差點就是全力一拳轟過去,但緊隨其後,他意識到不對。
男人的視線在梵鍾寺的方向和面前之人快速移動了一圈,臉上首次出現了茫然,或者說,疑惑到了近乎茫然。
就好像突然某一天,常去的那家燒餅攤,攤主隨手把白麵團扔到了案板上,神神秘秘地說自己其實會飛,還沒等做出回答,攤主就升到了天上,揮揮手飛走了。
「幽心燈明明還在梵鍾寺,你......你沒有天竅,怎麼能魂魄離體?」男人眉頭緊鎖,忽地反應過來:「剛才就是你觸動了梵鍾寺!」
聞業食指勾動符籙:「報上名號,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聽到這種話,男子登時豎起眉頭,但一想到面前的詭異景象,世間竟有人能不藉助【幽心燈】實現魂魄離體,長久駐世,他強行摁下了情緒。
「薛越心。」
他一字一頓。
「薛、越、心。」
然後他發現,面前之人的表情變得非常古怪。
「呃......你真是薛越心?」對方上下打量著自己:「我聽說『斗十方』十年前都已是神意宗師,你......」
「有真氣無神意,你莫不是在騙我?」
薛越心聽到這話,如鯁在喉,被噎了一下。
他沒想到有一天自己還得證明自己是「薛越心」,換做當年,十方武林誰不認識「斗十方」?
這張臉一亮出來,什麼話都犯不著說,對手要麼掀桌動手要麼立刻跑路。
對方此話一出,他一時半會還真不知道該如何證明——真是見了鬼了。
就在這時,對方沉吟著說了一句:「我考考你,薛越心重出江湖到現在,有沒有殺過神意宗師啊?」
「——怒狂拳,樊山。」
薛越心打斷道。
「或者,我該叫你『青天散人』?」他慢慢念出名號,已然猜到了對方身份。
聞業笑眯眯道:「好說好說,我現在認可你是薛越心了。」
惡神煞麾下十二煞將之首,「怒狂拳」樊山,世人只知道他是先天巔峰,誰料他暗中凝聚了神意,成就宗師。
赤泉山一戰時,惡神煞指使他襲殺萬利寶號本號,結果被突然冒出的薛越心攔截,考慮到樊山從此下落不明,明顯是被打死了。
這個消息僅在萬利寶號內部流傳,外界所知者寥寥,一個荒郊野嶺的人能答出來......
——聞業都沒想到,自己今夜還有收穫,會在這裡遇見活躍於口口相傳的「斗十方」!
「樊山的事情,算起來本座還欠你一個人情,不妨這樣好了。」聞業正色道:「你一個問題,我一個問題,如何?」
「我重出江湖以來,聽到的青天散人皆是霸道異常,容不得別人半點忤逆,現在一看,難道傳言不實?」
薛越心先說了一句,然後也不客氣,直截了當道:「你這手魂魄離體是怎麼辦到的?沒有幽心燈的心神異力做支撐,肉身和魂魄分離不該是死路一條麼?」
何況面前之人,魂魄站在面前,談笑自若,若不是嗅不到氣味、摸不到實感,他險些要以為是一個活人。
這麼不可思議的手段.......
「一點獨門手段。」聞業欣然答道:「神魂凝聚為陰神,不再鬆散,有了形質,就能出竅,脫離肉身獨立存在,遨遊世間。」
「不過以我的境界,陰神還不能一直保持出竅,需要定時回歸肉身。」
講解完畢,聞業不管對方聽沒聽懂,拋出了第一個問題:「你的神意?」
這是聞業目前最好奇的地方,「斗十方」薛越心,上一代最天縱奇才的散人,事跡數之不盡,俠名極盛,武道同樣卓絕,十年前就已經是神意宗師。
然而眼下一看,聞業仔細感知了片刻,答案不變——對方身上,還是不曾感受到神意的氣息!
「一點獨門手段。」薛越心說了相同的話,他食指點了點眉心,言簡意賅:「我所創一門『封爐法』,可封鎖神意。」
「你觸動梵鍾寺,是為何故?」薛越心又問。
「十月十日,梵鍾夜宴,法元大師......姑且說是法元大師吧。他已經發出邀請,我既然要來赴宴,難道不該提前偵查一二?」
聞業將這個問題扔了回去:「你怎麼說?」
「法元大師大限將至,狀態太差。」薛越心望向梵鍾寺:「所謂的『梵鍾夜宴』絕非他所本願,但你親眼見到了,梵鍾寺已經被他牢牢封鎖,現在進去一個死一個。」
「我欲摧毀天竅,斷絕天竅之禍,梵鍾夜宴,我不能錯過。」薛越心答道。
聞業嘶了一聲:「其實剛才拿來炸你的五雷符,原本是準備給梵鍾寺來一下……」
薛越心大驚,脫口而出:「你要給梵鍾寺打沒麼!」
剛剛一拳打上雷光的時候,他敏銳察覺到對方留了手,所以一拳之後也不再繼續出手,選擇交流。
從剛才的觸感來看,若是對方全力以赴,怕不是一擊就能給梵鍾寺夷為平地!
這般恐怖的破壞力,縱然神意宗師都遠不能及。
「別想多了,又不是對著木樁打樁。」聞業擺擺手,嘆道:「我與法元大師隔空對了一招,不同凡響,有他坐鎮梵鍾寺,五雷符砸下去的效果起碼減上八成。」
「他就是只守不攻,我都得扔半天符籙才夷得平梵鍾寺。」
聞業望著男人:「斷絕天竅之禍?你該清楚,天竅的位格是凌駕於神意宗師之上的,我猜猜,你摧毀天竅的辦法......唔,是被你封鎖的神意?」
這是最合理的答案,也是薛越心眼下古怪狀態的最好解釋。
薛越心不置可否,姑且算是默認。
「封鎖神意,『封爐法』......難不成是取得天竅之後,與神意一併封鎖,藉此反覆消磨?」
聞業隨口猜測,見薛越心不答,他也不計較,微笑道。
「——薛兄,不知道,你有沒有興趣來我青天聯盟做個超級俠客啊?」
薛越心沒有說「來」或「不來」,而是詫異地問了句。
「青天聯盟?超級俠客?什麼意思?」
「......你居然不知道?」聞業沒想到自己苦心吩咐眾人傳播,結果現在還有人不知道【青天聯盟】,當下自我檢討,確實做的還不夠,以後努力改進。
接著,聞業簡單解釋了一番。
「……澄清玉宇,重整青天。」薛越心輕輕重複,他的表情有些複雜,似是愕然,又流動著怔怔,某一瞬,他好像大為意動,就要答應下來了。
「匡扶俠義......匡扶俠義。」薛越心喃喃道,閉上眼睛。
一瞬之後,他重新睜開,那些情緒統統消失不見,重新化作了最初的驚人精芒。
「——青天散人。」
薛越心緩緩伸出手,不偏不倚的正拳。
「我只要問一句,梵鍾夜宴,你欲何為?」
「啊,果然還是這個問題啊。」
聞業輕聲自語,他仰望了眼天空,萬萬千萬的星辰閃爍,點綴著本應漆黑的夜空,如果將夜空看作諸天萬界,每一顆星星當成一個世界,那麼無數的星星,是否代表著無限的可能性呢?
余白安、明覺方丈、法元大師、龐星州、王大、陸平衣......還有此時此刻的薛越心。無論他們武功高低,身份如何,過去有著怎麼樣的經歷,在提到「天竅」,每個人都做出了相同的反應。
這錯了嗎?不,這是無比正確的選擇,一任任天竅之主的結局,無一不說明了這點。
那是生活在這個世界的人,對於這個世界,做出的最好的選擇。
「——我就回答你罷。」
聞業揚起了手,卻不曾伸向前方的人,他豎起食指,筆直指向了遍布無限星辰的夜空。
「我欲拿下天竅,據為己有,我要叫法元大師解脫,讓天下的世人知曉青天聯盟的俠名,要讓所有不義不仁之輩罪有應得,人人安居樂業。」
「我會將天竅之禍的源頭,徹底斬斷。」
薛越心沉默了一會,然後真氣開始流動。
「梵鍾夜宴還未開始,下一場天竅之禍就迫不及待了?青天散人。」
他瞳孔微睜,五指攥緊,神情凜厲。
「無需多言,盡在拳中矣!」
「盡在拳中矣......」
聞業頷首。
他也探出了五指,不曾攥緊。
無形的氣息逐漸噴涌,聞業以為自己會花費些力氣,可實際上並沒有。明明距離上一個世界已經過去好幾個月了,可當升起「回想」的念頭時,那些腦海里的記憶歷歷在目,清晰可見。
鋼神市、下城區、開天教、法羅爾機械、聖女松酒、折鐵焚鋼錄、大電梯搶奪戰、成千上萬的開天教徒......
具體的記憶化作了模糊的意境,模糊的意境化作了此刻的拳意。
從武道的角度上,這股拳意粗糙至極、不堪一擊,非要說有什麼可以稱道的,就是它「誠」得不可思議,直指本心,不存在哪怕一丁點不可視人的地方。
不再是青天聯盟的【青天散人】,換成了開天教的【開天教主】。
昔日給予千千萬萬下城人前所未有的希望,與教主一同奔向美好願景,率領他們一同衝破鋼鐵穹頂,向著超級企業發動起義,無數心念擰成一致,勢要開天的意境。
——盡在拳中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