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開拔前夜。
存心殿裡。
朱銘坐在書案後,對著陳振豪和徐以顯吩咐臨行前的事宜。
「明日一早,我率大軍南征,襄陽這邊,政事堂的事務就由陳參政主持。
徐以顯,你則從旁協助,但有一件更要緊的事交給你。」
徐以顯躬身道,「殿下請吩咐。」
「此番南征,大軍在外,後方空虛,那些丈田時被迫吐出隱田的士紳,那些被巡稅部嚇老實交稅的商賈。
我一旦率軍離開,這幫人難免會有些想法。
我已經交代下去,讓情報司聽從你的吩咐,你把這些人給我一個個盯緊了。」
朱銘的聲音有些發冷,
「但凡有意動的,暗中串聯的.……只要沒有直接造反起事,都不要打草驚蛇,只記,不抓。」
「臣明白。」
徐以顯點頭,「殿下是要放長線,等魚全冒出來再一網打盡。」
朱銘看了他一眼,又道,
「我離開之後,期間若有官員打聽我的行蹤,問大軍的部署,也一併記下。」
陳振豪在旁邊神色不動,但心裡幽幽嘆了口氣。
這位殿下,出征之前還不忘在後方布一張網。
他忽然有些同情那些可能要撞上這張網的人。
「陳參政。」
聽到殿下在叫自己,陳振豪趕緊回過神來,躬身一禮,「臣在。」
「我不在期間,民政財稅由你和徐以顯處置,大事不決可派人報我,小事你們自己拿主意。」
陳振豪行禮,「臣雖年邁,但守成尚可,何況有徐參議輔佐,殿下盡可放心。」
朱銘點點頭,又把目光轉向旁邊,
「徐以顯,你自投我以來,分田,廢徭役,推行稅法,樁樁件件都辦的利落。
我本想帶你隨軍南征,但後方更需要一個處理事務之人。」
他頓了頓,開始畫大餅,「你此番留在襄陽,把後方看顧好。
若你做好,等南征回來,我就把你的官職改動一番,從政事堂參議,變為政事堂參政。」
「.……」
陳振豪聞言神色微動。
政事堂參政,看似與他平級。
但他這個參政就是個高高掛起的牌子。
哪怕經過這些日子,他看著這位殿下治理地方,看著他一項項的施政手段,已經開始真心效力了。
但他的權柄仍然不多,處理的都是些不要緊的雜事。
而眼前這個三十來歲,以諸葛亮自比的年輕人,這些日子辦的一樁樁一件件,可都是掌著權的大事。
若是坐上那個位置,怕是真能成為名正言順的參政。
徐以顯或許是也想到了這點,此時已經有些激動的有些不能自已了。
他深深吸了口氣,將翻騰的情緒壓下,隨後撩開袍角,跪了下去,
「臣,必不負殿下所託。」
「起來吧。」
「謝殿下。」
朱銘的目光在兩人臉上掃視一圈,
「明日之後,襄陽就交給你們了,莫要讓我失望。」
……
從存心殿出來,朱銘本想回寢殿,走到中途,又拐了個彎,去了東三所的靜心閣。
王婉清如今就住在這裡。
安靜清幽,正適合養胎。
朱銘跨過院門時,兩個守在廊下的宮女連忙福身行禮,正要通傳,被他抬手制止了。
見窗戶半開著,有燭光從裡頭漏出來,他走到窗前,探腦往裡瞧。
王婉清正倚在榻上,手裡拿著針線,縫著一件小小的嬰兒衣服。
她縫了幾針停下來,拿起那件小衣裳對著燭火端詳了一番,然後嘴角露出淺笑。
瞧見這一幕,朱銘也不禁笑了下,許是發出了聲響,引王婉清不由扭頭。
待看到窗外的人,她先是一怔,隨即臉頰又紅了。
見狀,朱銘也沒在外頭當班主任偷窺,而是邁步走進去,「這幾日身子怎麼樣?」
「回殿下話,挺好的。」
王婉清聲音細細的,臉上仍帶著淺淺的紅暈,
「如今胃口也開了,不再犯噁心了。」
朱銘點點頭,在旁邊坐下,目光看了看那件小小的衣裳,隨後問道,
「你做的這個衣服,我看著倒像是男嬰穿的,你就這麼篤定自己會生男孩?」
王婉清聞言摸了摸自己還沒顯懷的獨自,
「不瞞殿下說,臣妾這些日子淨想吃酸的,人常言酸兒辣女,而且臣妾也盼著給殿下誕個男丁。」
「別給自己心裡頭加擔子,不然到時候生個女孩出來,該多失望?」
王婉清沒想到他會這樣回復自己,不免一怔,隨即猶豫著問道,
「那若是臣妾真生個女兒,殿下會失望嗎?」
朱銘想都沒想便搖頭,「不會,生男生女都好,我只盼著你生產時一切平安。」
王婉清覺自己眼眶有些發酸,不知道該說什麼,索性低下頭去,手指無意識的捻著那件小衣裳的領口。
「.……」
見她不言語,朱銘默了片刻,開口說道,「明日我便要出征了。」
王婉清抬起頭。
「此一去,不知何時能回來,但我儘量趕在你生產前回來。」
王婉清抿了抿唇,隨即擠出一個笑容,
「殿下放心去吧,臣妾會好生養胎,不給殿下添憂。」
「那你好好歇著,明早就要出征,我先走了。」
朱銘站起身,又看了她一眼,轉身往殿門口走去。
但剛走出幾步,卻忽然被叫住。
「殿下。」
「還有什麼事?」
「.……」
王婉清已經從榻上坐直了身子,嘴唇翕動著,欲言又止了好一會兒,才小聲道,
「那日,在殿外,臣妾瞧見殿下抱著薛娘娘,臣妾就想,就想.……」
說到此,她抬起眼,那雙眸子裡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殿下能不能,也抱抱臣妾?」
朱銘站在原地,看著她那雙小心翼翼的眼睛,心裡突然有些不是滋味。
隨後他走回床榻邊,伸手將她攬進懷裡。
王婉清猶豫片刻,將臉埋在他的肩窩裡,伸手環住他的腰。
過了不知道多久,朱銘忽然察覺到什麼,扭頭看去,就見一個人正透過窗口往裡頭瞧。
是薛雲岫。
跟她對上目光,不知怎的,他莫名有點心虛,把王婉清放開,隨即不動聲色的說道,
「你要麼就進來,站在窗戶外頭看什麼?」
「妾身就是聽說殿下來王姐姐這了,想著殿下可能要在這留宿,便.……」
話未說完,朱銘就道,
「不留,她如今懷著孕,我明早就要出征,免吵到她了。」
「噢。」
外頭的薛雲岫噢了一聲。
朱銘則對著王婉清道,「我先走了,你好好養胎。」
「嗯,殿下平安回來。」
「放心吧。」
等走出殿外,外面不止有薛雲岫一人,還有兩個太監,抬著個巨大的包袱。
「這包袱是什麼?」
「給殿下備的衣裳,原以為殿下要在王姐姐這留宿,妾身就想著把行裝送來,方便殿下明早帶上。」
「全是衣裳?」
薛雲岫點頭,「中衣,外袍,還有足衣.……妾身都各自備了數十件,到時候殿下換著穿。」
「我是去打仗,你準備這麼多衣裳做什麼?我想穿都穿不完。」
「妾身知道殿下是去打仗,但正因要打仗,才要多備些衣裳。
如今已是七月盛夏,不比平時,衣裳換的不勤容易起疹子。
總歸要多備些,有備無患。」
見她振振有詞的,朱銘也不好說什麼了,只點頭,
「行,衣服我帶著,走吧,咱們回去。」
兩人走出院門,沿著宮道往寢殿的方向走,兩個太監則抬著包裹默默跟在後頭。
夜風習習,走了一會兒,薛雲岫忽然開口喚道,「殿下.……」
「怎麼了?」
「.……沒什麼。」
「想說什麼就說,我都聽著。」
「妾身就是想說,殿下一定要平安回來,不是為了治下的這些府縣,也不是為了這些百姓,是為了……」
說到此,薛雲岫頓住,似是有些不知該怎麼說了,索性又重複道,
「殿下一定平安回來,」
「放心吧,我肯定會平安回來,你用不著擔心,我又不會親自上戰場,就是坐鎮中軍大帳,一點危險都沒有。」
「妾身不信。」
「?」
「妾身雖沒見過打仗,卻也知道的。」
薛雲岫的聲音有些悶悶的,帶著鼻音,
「打仗哪裡有萬全的,刀槍無眼,打仗本就是以身犯險的事,若是打.……」
她想說打輸了,打了敗仗,隨即覺這話實在是不吉利,又咽回去。
但朱銘猜到了她想說什麼,開口道,
「若當真打輸了,打了敗仗,那我就立馬跑,我可惜命了,肯定第一時間就跑回來。」
但薛雲岫並沒有接這個話茬,只是吸了吸鼻子問道,
「殿下一定要親自去嗎?」
「嗯,親自去。」
「那妾身能不能跟著一道.……」
「不行,我是去打仗,你跟著幹什麼。」
「.……」
薛雲岫不吭聲了。
朱銘也不再言語,其實他也不想親自去,在襄陽待著多舒坦。
雖然每天處理的公務比較多,但吃好,睡香,有人伺候,有人陪睡。
而打仗呢,風餐露宿的。
但沒辦法,他必須親自去。
前幾天定計發兵之後,張獻忠離開前,曾問他會不會一起去。
他的回答是一塊去。
然後張獻忠便笑著道,「有殿下這句話,我便覺這次南征穩妥了。」
而張獻忠為何會這樣說?
自是因為他一點點展露出的能力。
鳳陽留守司的那個晚上,他在絹布上畫出天下輿圖。
張獻忠看他的眼神便帶上了驚嘆,然後又從驚嘆變成了現在的依賴。
後來在穎州分兵,在武勝關前嚴令不准劫掠,在襄陽設立理政院,他一步步的把決策權抓在手裡。
讓所有人都習慣了一件事,跟著殿下走,只要聽殿下的,就能贏。
所以他這次也必須要跟著去。
當然,張獻忠如今確實是真心奉他為主,這點他不否認。
但人的心思是會隨著局勢變化的。
此次南征,是打承天府,甚至打完承天府後,還要趁機奪取整個湖廣。
若勝了,對他們這個小政權來說,便是潑天的大功。
這樣的功勞,若系在張獻忠的身上,巨大的威望必然會滋生出野心。
到那時候,這一片團結的局面很可能要崩壞。
所謂名與器,決不可假手於人。
尤其是打天下的初期,每一場勝仗都必須和他朱宜銘的名字牢牢綁定在一起。
士卒們要記住,是殿下帶著他們贏的。
手底下的那些官員和治下百姓要知道,那些地盤全是他這個殿下率軍打下來的。
這份威望,必須由他親手去掙,旁人代勞不。
良久的沉默之後,薛雲岫忽然再次開口,語氣無比篤定,
「殿下一定會旗開勝,早早凱旋。」
朱銘怔了怔,隨即笑道,「那是自然,等我回來,你就再煮那個下了藥的湯給我喝。」
薛雲岫臉登時紅了,但還是嘴硬道,「那不是藥。」
「.……」
本來不太想寫這一章的,你們都不樂意看這種感情戲,但我思來想去,還是覺應該寫上,總有個過度章。
而且也交代一番王夫人的情況,順便交代交代主角為何要親自出征的原因。
(我數過了,這些字數不收費。)